我问她们:“你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我们都是被卖来的。”妮斯琳告诉我,“我在摩苏尔被转卖了两次,之后被带到这里来。”
妮斯琳接着问我:“你知道凯瑟琳怎么样了吗?”
“她也被关在摩苏尔的一个据点里。”我答道。
我将拉米亚描述的瓦拉亚的情况告诉了她们,也说了一些我自己的遭遇。我对她们说:“我被一个非常残忍的人买了去。我试图逃跑,但是被他抓住了。”我没有把所有事情都向她们和盘托出,因为其中有些不堪回首的事情,我还没有做好向她们倾诉的心理准备。我们尽可能地抱紧彼此。我说:“楼下那个面相丑陋的老头应该是把我买到这里的人。”
妮斯琳垂下头:“不。他是我的买主。”
我问妮斯琳:“这么恶心的一个老头晚上和你睡在一起,你是怎么忍过来的?”
妮斯琳摇了摇头:“我没有多想我自己。我想的是罗伊安,她被那个虎背熊腰的家伙带走了。她走之后,我们都乱成一团,每天没日没夜地哭。我们有一阵连科乔村的事都忘了,一直在担心罗伊安被那个恐怖的家伙带走之后会怎么样。”
“科乔村怎么了?”我抑制住恐惧问道,“你有确切的消息吗?”
妮斯琳答道:“我在电视上看到,所有的男人都被杀死了。所有的男人。都死了。新闻上说的。”
尽管我也曾听到科乔村学校后传来的枪声,但直到此刻我才意识到,那些村里的男人已经彻底离开了我们。妮斯琳的话像当时的枪声一样一阵阵打在我的心上,让我脑海中只剩下空白。我们试图安慰彼此。我告诉她们:“不要为他们而哭。我现在也希望当时能和他们死在一起。”就算是死,也要比被当成货物卖来卖去,让人肆意强暴自己的身体要好得多。村里的男人有学生,有医生,有少年,也有老人。“伊斯兰国”行刑的时候,我的兄长们和同父异母的兄弟们在科乔村站在一起,然而区区一瞬之后,他们就已经魂归大地。可是我们这些身为女奴的人,每一刻都在经历着不亚于死亡的折磨,并且和那些已经死去的男人们一样,我们也注定永远见不到自己的家乡和亲人。妮斯琳和季兰对我的话表示同意:“我们也希望能和他们一块死。”
妮斯琳的买主,那个烂牙老头这时走到房门口,指着我说:“你该走了。”我们三个一齐向他哀求:“你可以尽情摆布我们,但是请你让我们三个待在一起!”我们一边尖叫着,一边紧紧握着彼此的手,和我们在摩苏尔的那一晚一样。然而,屋里“伊斯兰国”的爪牙们也和那一晚一样强行拆散了我们,并且拖着我下了楼梯。我仍然没有机会向她们道别。
在哈姆达尼亚的时候,我彻底丧失了希望。这里完全就是一个“伊斯兰国”的村子,插翅也难逃脱。这里的街上也绝不会有人会同情一个身处绝境的雅兹迪女孩,更不会向她伸出援手。哈姆达尼亚除了空****的楼房和战争的气息之外,一无所有。
15分钟之后,我们来到了哈姆达尼亚的第二个“伊斯兰国”据点。我悲哀地预感到,我的下一个买主很可能就在这里,于是拖着缓慢的脚步下了车。我感觉浑身僵硬得如同水泥。这个据点由一大一小两栋房屋组成,当我们的车子停下的时候,一个中年男人从较小的那栋房子里走了出来。他留着很长的黑胡子,身上穿着“伊斯兰国”的制服。司机示意我跟着这个男人进屋。他对我说:“他就是阿布·穆阿瓦亚,他说什么,你做什么。”
那栋房子只有一层楼,里面却布置得非常整齐漂亮。看得出来,这里原本的主人应该是一户非常富裕的基督徒。屋里并没有熟识的女孩,但四周却堆满了雅兹迪人的衣服。这些衣服比伊拉克穆斯林女性平时穿的要更鲜艳,更活泼。除此之外,屋里还有不少原住户留下的东西。整个屋子活像是一个巨大的坟墓。阿布·穆阿瓦亚走向厨房,和另一个稍年轻些的人坐下,开始吃起面包,喝起酸奶和红茶来。
我问他们:“我要在这里待多久?其他据点有我的家人。我能和她们在一起吗?”
两人连看都没有看我一眼。阿布·穆阿瓦亚平静地答道:“你是个女奴。你无权发号施令,你只能听从我们的命令。”
另一个人则问我:“娜迪亚,你皈依正信了吗?”
“是的。”我回答道。我不知道他们如何知道我的名字,也不知道他们究竟对我有多了解。他们并没有问我是哪里来的,也没有问我的家人现在何处,或许这是因为那些细枝末节对他们毫无意义。唯一重要的事情是,我被带到他们的面前,并且成为他们的财产。
阿布·穆阿瓦亚命令道:“你去洗澡。”我好奇萨尔曼把我卖了个什么价钱。我知道,已经失去处子之身的女奴会贬值不少,而且因为之前大巴车上的事情,以及我在萨尔曼的住所试图逃跑,我可能还被他们当作是爱闹事的人。也许萨尔曼把我卖到这里,也是惩罚我逃跑行为的一部分?又或许萨尔曼只是想把我赶走,因此一文不取地把我白送给了他们?又或许萨尔曼找到他所知道的最心狠手辣的人,让他们接手我这颗烫手山芋?这种事情之前确有发生过。雅兹迪女孩被不停地在恐怖分子之间转手,变得分文不值。
“我早上洗过澡了。”我对他说。
阿布·穆阿瓦亚指了指一间卧室说:“那你就到那里等我。”我顺从地沿着走廊向那里走了过去。那是一间很小的卧室,有一张棕色的窄床,铺着蓝白条纹的床单。靠着墙的两个架子上摆满了鞋子,而一个大书柜里则装满了书。书桌上有一台电脑,关着机,屏幕是黑的。我猜想这个房间以前一定属于某个还在上学的孩子,也许跟我年纪差不多。架子上的鞋子都是中学生常穿的那种平底便鞋,尺码也不大。我坐在**等待着,一边尽全力不去看墙上挂着的一面大镜子。我没有想过自己是否能够钻进屋里代替窗户的一扇通风口;我也没有打开柜子,看看这个男孩留下的东西,了解一下他曾经的生活;我甚至都没有去看看书柜上摆着什么样的书。或许那个男孩还活着,而我这个行尸走肉一般的人,没有资格偷看活着的人留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