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答道:“我知道。但我真的不想去。”
哈吉·阿梅尔顿了顿,打量了我一眼,说了一句:“那再看吧。”
我问他:“如果我还要在这里待一周的话,能不能让我见见我的侄女罗伊安和凯瑟琳?”
他回答道:“也许她们都在叙利亚。你去了叙利亚的话,没准就能见到她们。”
“我前不久在摩苏尔见过她们。”我告诉他,“我觉得她们应该还在这座城市里。”
他说:“我帮不了你。我得到的命令是让你留在这里待命。说不定明天你就要上路去叙利亚。”
我终于朝他怒视道:“我告诉过你,我绝对不会去叙利亚!”
哈吉·阿梅尔露出了一丝微笑,他的语气没有一丝波动:“你觉得你能决定自己去什么地方?想一想吧。你昨天在什么地方?今天又在哪里?”
他转身进了厨房,不久之后,我听见里面传来鸡蛋在滚油里煎炸发出的噼啪声。我跟着他进了厨房,发现桌上有一盆给我做的番茄炒蛋。可是尽管我此刻饥肠辘辘,却一点没有吃东西的欲望。我对被送往叙利亚十分恐惧,甚至坐都坐不住。他见我没有动那盆菜,似乎也不以为意。
他吃完煎蛋之后,问我除了身上的这一件罩袍之外,还有没有别的罩袍。
“我就只有这么一件。”我回答道。
“你要是去叙利亚,得多准备几条罩袍。”他回答道,“我会出门给你多买几件。”
他拿上车钥匙,然后往屋子的前门处走去。他命令我:“留在屋里,我很快就会回来。”随后他便走了,门在他身后乓的一声合上。
我又成了孤身一人。屋里除了我以外一个人都没有,一片寂静。哈吉·阿梅尔的家在城外不远的一个地方,街上也并不喧闹,平时只有几辆车来来去去。沿街的屋子都不大,紧紧地挨在一起。我透过厨房的窗户向外望去,能看见行人走街串巷,或是往通向摩苏尔的路上走去。这一带的住宅似乎颇为宁静,并不像哈吉·萨尔曼住的地方一样喧嚣无比,也不像哈姆达尼亚一样破败凋敝。我朝厨房的窗子外看了足有半个小时,才忽然反应过来,路上既然几乎没有人,那也就意味着不会有“伊斯兰国”的人。
自从被哈吉·萨尔曼抓住严惩之后,我已经很久没有动过逃跑的念头,而此刻我的心里却重新燃起了希望之火。我在检查站受到的凌辱,还有哈吉·阿梅尔所说的要把我送去叙利亚的话,让我开始认真考虑起逃跑的可能性。我原本想钻厨房的窗子往外跑,可是在那之前,我打算先试试前门。说不定哈吉·阿梅尔离开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忘了锁门。这扇木门看着十分沉重,我扭了扭黄色的门把手,发现那门纹丝未动,心里不免一沉。我心想:“那人肯定还没有蠢到连门都忘了锁。”然而抱着再试试看的心理,我再次推了一下门把手,这次我因为用力过猛,差点摔到了门廊上。这时我才意识到,那扇门已经在我身后豁然洞开。
我几乎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我迈步踏出门廊,站稳脚跟,心里仍以为下一个瞬间就会有一个看守朝我大声呵斥,拿枪顶着我的脑门。然而谁都没有出现。我的脸上并没有盖着面纱,因此我微微低着头,顺着台阶走进了花园,眼角仍用余光扫视着附近可能有的武装分子或者看守。可附近的的确确一个人都没有。没有人朝我大喊大叫,甚至都没有人注意到我的动静。屋外的花园周围有一道矮墙,但是我可以轻松地踩着垃圾桶翻过去。我暗暗地捏着一把汗,胃里又开始不安分起来。
很快,我似乎被看不见的某个力量推着一般,突然掉头往房里奔去,手脚麻利地取来我的包和面纱。我知道自己必须尽可能快地做出行动。谁知道那个武装分子什么时候会回来?谁知道他明天是不是真的会像他所说的那样把我送到叙利亚去?我用面纱遮住脸,将背包的背带挂在肩上,然后再次用力地推开门。
这么久以来,我第一次运足全身的力气去推门,那扇门应声而开。我很快越过门槛来到门廊上。然而我刚呼吸第一口门外的空气时,我却无意之间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扯我的罩袍。我以为门廊上站着一个武装分子,便转过身去,下意识地呼喊道:“我太难受了!我需要新鲜空气!”即使是从哈吉·萨尔曼的住所逃跑,被他的保镖抓回来的那个晚上,都没有眼下这个瞬间令我毛骨悚然。任谁看见我这么一身打扮,都不会相信我的话。可是当我抬眼看向身后的时候,却发现身后根本一个人都没有——原来只是我罩袍的一个裙角关门的时候卡在了门缝里。我差点被我自己的过分警惕逗得笑出声来,伸手将衣角拽出,便跑进了花园里。
我站在花园里的垃圾桶上,往墙外瞟去。街上空无一人。我的左手边是一座规模宏大的清真寺,不消说,里面一定挤满了做晚祷的“伊斯兰国”分子,而我的右手边则是一片看上去平凡无奇的住宅区,里面的居民大抵都留在家里,要么在做晚祷,要么在准备晚饭。我能听见车来车往的声音,还有一根喷水管的声音——那是隔壁屋的一个女人在给她的花园浇水。恐惧心理又笼罩在我的心头。我内心想:“万一哈吉·阿梅尔这时正好开车回来怎么办?我眼下还能禁得住一顿打吗?”
我担心哈吉·阿梅尔会开车经过,曾想过放弃翻正面的墙去街上,改翻侧面的墙跳进隔壁家的院子。天色已经开始暗下,远近的房屋都不像是有发电机的样子。我身上穿着罩袍,借着天色的掩护,应该可以在院子里走动而不被发现。我之前已经排除了从花园门离开的计划,因为我知道,从那个地方走一定会有人察觉。毕竟这里是一栋被“伊斯兰国”控制的房子,一个女人无论是否穿着罩袍,只要是孤身一人现身在街上,必定会引起路人的警觉。“伊斯兰国”声称会用重金悬赏捉拿逃跑的女奴,一般人是无法不对那么多赏金动心的。
我意识到,时不我待,自己不能够再犹豫下去,必须当机立断,然而我却无法下决心动身。无论我在脑海中设想怎样的逃跑计划,我总觉得无法摆脱被抓住的命运。恐怕我还是会像当时在哈吉·萨尔曼那里时一样,难逃武装分子血腥残忍的惩罚。我甚至以为哈吉·阿梅尔让我一个人留在屋里,故意不锁门,并且故意不安排看守盯梢的行为,并非是粗心大意。他并不蠢,他一定是以为我经历了那么久的虐待,身体又因为疾病和饥饿变得那么羸弱,应该是不会对逃跑有想法的。他们可能以为我永远都逃不出他们的手掌心。“他们想错了。”我暗暗想道。一眨眼的工夫,我就将自己的包扔到了墙的另一边,随后自己也翻了过去,“通”的一声,我已经进入了墙外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