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人里的父亲听完我的话,站起身来,对我说:“放宽心吧。我们会帮你的。”
那妇人则嘀咕道:“他们怎么可以这么对待这样的小姑娘呢?”
一家人向我作了自我介绍。他们果然如我所料,是“伊斯兰国“打进摩苏尔时,因为无处可去而被迫留在城里的逊尼派穆斯林。他们告诉我说:”我们在库尔德斯坦没有熟人,没办法通过检查站;而且我们也不富裕,我们的全部家当就在这间屋里了。”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该相信他们——很多贫困的逊尼派当时也成功离开了摩苏尔,而留在城里的那部分逊尼派民众虽然最后渐渐认清了“伊斯兰国”的真面目,但并非是因为目睹了他人的苦难而心生触动,而只是因为自己的生计开始难以为继。不过尽管如此,我还是相信,如果他们愿意帮我,那么他们说的应该都是实情。
他们对我说:“我们一家是阿萨维(Azawi)人。”阿萨维这个部族在这一带,历来和我们雅兹迪人亲近友好。既然他们是阿萨维人,那么他们应该了解我们雅兹迪人的信仰,甚至家里有在科乔附近的村庄做“基里夫”的人也说不定。这是个好兆头。
那一家之长名叫希沙姆,身形健硕,留着一撮斑白的胡子,他的妻子玛哈则身材丰腴,相貌出众。我刚进门的时候,她还只是穿着一件寻常的裙子,然而因为我是外人,她又进了屋,换了一件罩袍才出来。他们的两个儿子名叫纳塞尔和侯塞因,身材都很瘦削,还没有完全长成男子汉。他们两个总是喜欢缠着我问这问那,尤其是纳塞尔。他们一会儿问我“你是怎么逃到这里来的”,一会儿又问我“你的家人在哪里”?
纳塞尔25岁,是家里的长子,长得很高,发际线很靠后,有一张宽阔的大嘴。我最担心的就是他们家的儿子们——最有可能支持“伊斯兰国”的,就属逊尼派年轻男性。然而他俩向我连声发誓说,他们最厌恶的就是那些武装分子。纳塞尔告诉我:“他们来了之后,我们的生活就越来越糟。每天我们都感觉像是活在战争中一样。”
纳塞尔的妻子萨法亚也在花园里。她和她的丈夫一样很高,眼窝很深,目光深邃。她没有说什么话,只是一边轻轻摇着放在腿上的婴儿,一边看着我,时不时还瞥一眼纳塞尔的另一个弟弟哈立德。哈立德十分年轻,对周围发生的一切似乎都不太关心。自从我这个不速之客到来后,一家人里数萨法亚最为担心忧虑。我脱掉外面早已弄脏的罩袍之后,她问我:“你需不需要换一件新罩袍?”她的神情虽然很和善,但是从她的语气里,我听出她对我在穆斯林人家穿着雅兹迪衣服感到有些别扭。然而我却回答道:“不用,谢谢。”除非被逼无奈,不然我实在不想再穿那种与我格格不入的衣服了。
终于纳塞尔问道:“你被‘伊斯兰国’带走的时候和什么人在一起?”
我轻声地说:“萨尔曼。”很显然他知道萨尔曼,嘟囔了一声,但并没有再说些什么。紧接着,他让我聊聊我的家人,还问我离开摩苏尔之后要投奔谁。我能感觉到他很有勇气,并且真心想帮助我。
“你有没有遇见过别的雅兹迪女孩?”我问他。
希沙姆回答我道:“我在法院见过一些。”他的儿子侯塞因也向我坦言,他曾经见过许多大巴车来来往往,并且他也隐约知道里面载的都是和我一样的女奴。他告诉我:“摩苏尔城里有很多告示,说如果我们抓到一个女奴送回去,‘伊斯兰国’就会给我们发5000美元的奖金。但是我们听人说,根本没那回事。”
希沙姆则说:“我们不喜欢现在的状况。很久之前,‘伊斯兰国’刚到的时候,我们就应该离开这里,但是我们没有钱,也没有地方可以去。”
玛哈告诉我:“我们家有四个女儿都嫁在本地。就算我们走了,她们也走不了。她们的婆家有可能和‘伊斯兰国’是一伙的,但我们并不十分清楚——支持他们的人太多了,可我们又不能真的扔下女儿自己走掉。”
眼前的这一家人收留了我,他们耐心听完了我的遭遇,愿意为我提供帮助,因此我不想说太多伤感情的话。然而,我实在很想知道,当我被“伊斯兰国”囚禁的那段时间里,他们做过些什么?尽管我没有表现出来,但是他们给我的理由仍然让我颇为愤怒。侯塞因既然看见了那些大巴车,知道车上都是运去供“伊斯兰国”分子日夜强暴的年轻女性,心里难道一点感觉都没有吗?希沙姆既然在法院前见到过武装分子们拖着女奴登记所谓“婚姻”,难道也漠不关心吗?他们确实向我伸出了援手,可那是在我不请自来之后,他们才下此决心,而我只不过是成千上万受害女性之中的一个而已。他们口口声声说自己痛恨“伊斯兰国”,却根本没有做过什么事情阻止他们的暴行。
我又想,他们只是一个普通的家庭,即使他们没有勇气和“伊斯兰国”的恐怖分子做斗争,似乎也不应该遭受我这样的指责。“伊斯兰国”分子是一群无恶不作的歹徒:他们将怀疑是同性恋的人推下屋顶摔死,将信仰不同的年轻女孩肆意奸污,甚至经常用石刑处决他们所谓的犯人。我并不曾像他们这样经受过良心的考验。然而,那只是因为雅兹迪人从来没有受到过自己信仰的庇护,反而总是因为坚持自己的信仰而处处受到他人的攻击。希沙姆和他的家人在“伊斯兰国”控制下的摩苏尔得以保全,是因为他们生来就是逊尼派穆斯林,因此为那些武装分子所认可。我出现之前,他们都乐于生活在宗教的保护伞之下。诚然,他们对我表现出莫大的善意,我不应该恨他们,但是我也无法真正亲近他们。
希沙姆问我:“你有没有熟人在库区?我们可以打电话,让他们知道你在我们这里。”
我告诉他:“我有哥哥在那里。”然后我把赫兹尼的手机号背给他听。那一串号码我早已倒背如流。
我看着希沙姆拨通了那个号码,开始通话。很快他将手机从耳边拿开,满脸疑惑地又拨了一遍,又放下了手机。我担心自己忙乱中背错了号码。我问他:“有人接电话吗?”
希沙姆摇了摇头:“电话倒是一直有人接,但是我刚和他说明自己的身份,他就口无遮拦地骂了我一通。这人应该不是你的哥哥。就算他是,我估计他也不会相信你和我们在一起。”
希沙姆又试了一次,这一次,电话那头的人总算愿意听他把话说完。希沙姆向电话那头解释道:“娜迪亚和我们在一起,她从囚禁她的地方逃了出来。如果你不相信我,我可以告诉你我雅兹迪朋友的名字,他会告诉你我是信得过。”希沙姆曾经和一个辛贾尔颇有名望的雅兹迪政客一起在萨达姆的军队里当过兵。“他会告诉你我是个好人。我不会伤害你的妹妹。”
这通电话持续的时间不长。挂断之后,希沙姆告诉我,电话那头的人确实是赫兹尼。他对我说:“一开始,他发现有人从摩苏尔打来电话,便以为我是来恐吓他的。那些绑走他妻子的人应该经常给他打电话,用他妻子遭受的折磨来打击他的心智。他没有办法,只能骂他们一顿再挂断电话。”我心里暗暗为赫兹尼和季兰感到难过。他俩本来为了能够在一起,就付出了很大的努力,如今却遇上这种惨事。
时间已经很晚了,希沙姆家的女人们腾出一间房来,给我铺了一张毯子,还问我饿不饿。我实在吃不下东西,便答道:“我不饿,但是很渴。”纳塞尔拿来了一些水,我正喝着的时候,他还不忘提醒我千万不要出门。他告诉我:“这一带全是‘伊斯兰国’分子,或者同情他们的人,非常危险。”
我好奇地问:“这里经历了些什么事?”也许附近有女奴?武装分子们会不会挨家搜查走失的人?
纳塞尔回答道:“如今世道太乱。到处都是‘伊斯兰国’的人。整座城市都是他们说了算,我们事事都得小心。我们家有一个发电机,但是晚上不能用。我们担心美国飞机来空袭的时候,看见我们家有亮光,就会往我们的屋子扔炸弹。”
尽管天气炎热,我听了他的话,仍不禁打了个寒颤。我回想起当初驻足却没有敲响的第一扇门。那扇门后面住着的是什么样的人?这时希沙姆发话:“快睡吧,明天早上,我们会想个办法把你送出去。”
屋里热得令人窒息,令我很难入眠。我整晚都在琢磨,周围的屋子里是不是住满了支持“伊斯兰国”的家庭。我想象此刻哈吉·萨尔曼正开着车清查每一寸街道,试图寻找到我的踪迹。我猜想他一定愤怒得一宿没合眼。我不知道那个看丢了我的武装分子会怎么样。我还想,5000美元的奖金会不会让纳塞尔他们一家改变主意,将我拿去邀功请赏?他们是不是只是表面上对我和善,假装愿意帮助我,其实心底里根本对我这个雅兹迪人满心厌恶?就算他们是阿萨维人,就算希沙姆真的在当兵的时候结交过雅兹迪朋友,眼下就对他们放下戒心无疑是愚蠢之举,和雅兹迪人亲近友好,却毫不犹豫将我们出卖给“伊斯兰国”的逊尼派人数不胜数。
我的姐妹和侄女如今已不知被带往何处,她们会不会因为我逃跑而受到牵连?那些留在索拉格的女人以及被带到叙利亚去的女孩又怎么样了?我又想起我美丽的母亲,她在索拉格被押下卡车的时候跌了一跤,白色的头巾从她的头上飘落。我还记得她将头枕在我的大腿上,合上双眼,试图忘记我们身边的那些虎狼之徒。被押上大巴车之前,我看见凯瑟琳被他们从母亲的身边拖走。不久之后,我就知晓了她们的下落,不过那是后话了。眼下我终于睡了过去,一夜无梦,脑海中只有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