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和纳塞尔等了几天才出发。虽然我在他家待得很安适,但是我更急切地盼望能离开摩苏尔。“伊斯兰国”到处都是,我也很清楚他们一定仍然在到处找我。我能想象哈吉·萨尔曼那瘦削的身板因为愤怒而不住地颤抖,用他那绵里藏针,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一遍遍地发誓要狠狠折磨我的样子。我绝不能再和哈吉·萨尔曼那样的人待在同一座城市。在巴希尔和米娜的家,我有一天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爬满了红色的小蚂蚁,咬得我生疼。我相信这是神明要我马上动身的兆头。我知道,只有我们过了摩苏尔城外的第一个检查站,我才有安全可言。我也知道,很有可能我们根本到不了库尔德斯坦。
我们到巴希尔家之后的某一天,纳塞尔的父母早上来屋里看望我们。希沙姆告诉我:“是时候该走了。”我穿上凯瑟琳给我的那件粉黄色的裙子,临行前最后一刻又套上了一条黑色的罩袍。
纳塞尔的妻子米娜对我说:“我来为你做个祷告吧。”她的语气很和善,我便答应了,在一旁听着她念祷文。她念完之后给了我一个戒指:“你说‘伊斯兰国’拿走了你妈妈的戒指,请你收下这枚戒指吧。”
我的包里装满了一家人给我买的东西,当然还有我从科乔村一路带着的物件。临走前的最后一刻,我把迪玛尔留给我的那条漂亮的黄色长裙从包里拿了出来,送给了米娜。我亲吻了她的脸颊,感谢她的收留之恩。我将裙子递给她,对她说:“你穿上这裙子一定特别好看。这是我姐姐迪玛尔的裙子。”
“谢谢你,娜迪亚。”她说,“真主会保佑你平安到达库尔德斯坦的。”随后她和纳塞尔的家人便向他道别。我没有勇气看向他们。
我们离开家门之前,纳塞尔将他身上两部手机中的一部交给了我。他告诉我:“如果你需要什么东西,或者我们坐出租车的时候你想问我什么事,就给我发短信。千万不要说话。”
我提醒他说:“我坐在车里太久会吐的。”他便从厨房里抓过几个塑料购物袋交给我:“你要吐的时候就用这个吧。我可不想中途停车。”
他接着说:“到了检查站,千万别表现出害怕的样子,尽量保持沉着冷静。我会回答他们大部分的问题,如果他们问你话,你就简单明了地回答一下就可以了,声音一定要低。如果他们相信你是我老婆的话,他们应该不会多问你什么话的。”
我点了点头,告诉他:“我会尽力的。”可是我刚说完这句话,就感觉自己莫名害怕得要晕过去。不过纳塞尔倒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他似乎从来不会害怕任何东西。
那天上午的8点30分左右,我和纳塞尔出了门,一起走在主街上。我们会在那里拦一辆出租车,坐到摩苏尔的出租车场。纳塞尔已经提前在那里订好了另一辆出租车,我们会坐那辆车前往基尔库克。在人行道上赶路的时候,纳塞尔一直走在我的身前,我们并没有说话。我一直低着头,尽量不看路边的行人。我相信万一有陌生人和我对视的话,一定能从我眼睛里流露出的恐惧判断出我是个雅兹迪人的。
那天天气很热。巴希尔家的邻居们都忙着给草坪浇水,试图让枯萎的植物复苏生机。附近的孩子们则在街上骑着色彩鲜艳的自行车来往追逐。他们的笑声让我暗暗发颤。我已经在室内待得太久,外面明亮的街道竟让我感觉开阔,陌生,充满危险。出门之前在心中奋力鼓起的勇气此刻已经消失殆尽。我确信“伊斯兰国”迟早都会抓住我们,我也会重新成为一名女奴。纳塞尔和我站在主街的人行道上等待出租车的时候,悄悄地对我说:“没事的。”他知道我仍然在担惊受怕。街上车水马龙,扬起一层黄色尘土,洒在了我黑色的罩袍上。我浑身抖得和筛糠一样,纳塞尔拦下一辆出租车的时候,我甚至无法控制我的身体上车。
我对逃亡之路设想了很多种情况,可每一种情况在我脑海中都躲不过被“伊斯兰国”逮住的结局。我想象到我们的出租车也许会出故障,不得不停在公路上,而这时说不定会有一整车的武装分子正好经过,轻而易举地将我们带走。我还想象过,我们或许会不慎引爆公路上的土制炸弹,死在路上。我想起家里、村子里和学校里与我熟识的那些女孩,如今已经分散在伊拉克和叙利亚各地,天各一方;我想起我那些已经被拉到村学校后处决的兄长。就算我能回家,家里还剩下谁呢?
摩苏尔的出租车场挤满了想搭出租车前往伊拉克各大城市的人群。这些人不厌其烦地和司机讨价还价,而他们的妻子则默不作声地站在他们的身边。小男孩儿们叫卖着冰镇的瓶装水,而车场边上的小贩们则兜售着银色包装的薯片和糖果棒,或者不无骄傲地站在自己用香烟盒摆出的精致高塔旁边。我暗暗好奇这车场里会不会有和我一样的雅兹迪姑娘,我很希望是这样。我也希望她们身边的男人都是像纳塞尔一样的好心人。车场里的出租车都是黄色的,车顶装着小小的标志,分别停在写有目的地的标识牌下面,有去塔尔阿法尔的,有去提克里特(Tikrit)的,也有去拉马迪(Ramadi)的。这里几乎所有的出租车司机都受“伊斯兰国”的控制,少数不受他们直接控制的也不敢触犯他们的规矩。我的国家看来已经被那些强暴奴役我的人占据了大半。
我们订下的那辆车的司机为行程做准备的时候和纳塞尔聊着天。我坐在离他们不远的一张长椅上,试图装出纳塞尔妻子的样子来。他们大部分的交谈我都没有听清。我的汗流进了眼睛里,糊住了我的视线,我不得不紧紧地将自己的包按在腿上。那个司机年纪估摸着有四十来岁,个子不高,但看着孔武有力,还留着一撮小胡子。我不知道他对“伊斯兰国”态度如何,但眼下我对任何人都害怕得紧很。他们俩商议价钱的时候,我默默地试着给自己打气,然而我还是实在想象不出避开“伊斯兰国”追捕,顺利逃脱的可能性。
终于纳塞尔向我点点头,示意我上车。他坐在司机的边上,而我则爬进他身后的位置,将包轻轻地放在我的身边。我们从车场出发的时候,司机不停地调着电台,试图寻找还在正常播出的频率,可无论他怎么调,电台都是一片寂静。司机叹了口气,关掉了电台。
“今儿天气真热。”他对纳塞尔说,“我们上路前买点水吧。”纳塞尔点了点头,过不多久,我们就停在一间杂货店门前,司机下车买了几瓶凉水和一些饼干。纳塞尔递了一瓶给我。瓶子上的水不断地滴落,洇湿了我身边的座位。饼干太过坚硬,难以下咽,我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吃了一块。那饼干简直像是块水泥一样卡在我的喉咙里。
司机问:“你们为什么要去基尔库克?”
“我老婆的老家在那里。”纳塞尔答道。
司机朝后视镜里瞄了瞄我。我见到他的目光,便转过头躲避,假装我正专心欣赏沿途的风景。我知道我的眼里一定写满了恐惧,十分容易暴露。
车场附近的街上站满了武装分子。“伊斯兰国”的警车停在路边,人行道上满是荷枪实弹,来回巡逻的警察。街上的警察似乎比行人都多。
司机又问纳塞尔:“你是打算留在基尔库克还是回摩苏尔来?”
纳塞尔按照他父亲叮嘱的话说:“我们还没决定好。我们先看看去那里要多久,再看看基尔库克城里的情况。”
我心想:“那个司机为什么要问那么多问题?”起码我不用说话,我对此感到颇为庆幸。
“你们要是愿意,我可以等你们回来,再送你们回摩苏尔。”那司机对我们说道。纳塞尔朝他笑了笑:“也行,到时候再看吧。”
路上的第一个检查站还没有出摩苏尔地界。那检查站规模颇大,形状像一只蜘蛛,有很多根高高的柱子,支撑着一片金属顶篷。这里曾经是伊拉克政府军的检查站,如今这里则飘扬着“伊斯兰国”的旗帜。而那些原本也属于政府军的汽车也涂上了黑白的“伊斯兰国”旗纹,停在一间小小的办公室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