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走到出租车场附近的一座超市外面,倚着墙坐了下来。街上空无一人,整个城市仍在沉睡,窗户漆黑的高楼在我们面前耸立着。其中有一栋高楼,通体亮蓝色,形状像一艘帆船,后来我才知道,这栋楼是按着迪拜的某一座建筑的样子盖成的。一股清爽的凉风吹过,苏莱曼尼亚周围的群山像戴在整个城市上的一条项链一样,远远望去,令我感觉熟悉又亲切。我想上个洗手间,却并不好意思向纳塞尔讲,因此我们就一直疲倦地坐在那里,等着超市开张,好买点东西吃。
“你从来没有来过这里吗?”纳塞尔问。
“没有。”我说,“但我知道这是个好地方。”我向纳塞尔描述起电视上放过的诺鲁兹节庆典,但并没有提到萨达姆或者安法尔这两个字眼。我告诉他:“库尔德斯坦有很多水,这里的草本植物要比别处长寿许多。城里还有游乐园,还有给孩子们坐的过山车。连伊朗人都会穿过边境来这里的公园散步。这里的山也让我感觉身在家乡一样。”
我问纳塞尔:“咱们明天去哪里?”
“我们搭辆车去埃尔比勒。”他说,“我们到那里的酒店去找你侄子,然后你再从那里去扎霍,找赫兹尼。”
“你不跟我一起吗?”我问道。纳塞尔点点头。我替他感到难过,对他说:“我真希望你们一家人都能来库尔德斯坦,我不希望你还得生活在‘伊斯兰国’占据的地方。”
“这都是没有办法的事。”纳塞尔说,“也许有朝一日可以实现吧。”他的神情非常忧郁。
我在出租车里坐得太久,浑身疼痛不已,而双脚也因为在步行前往第一个库尔德检查站的时候而累得生疼。终于我们俩都撑不住睡了过去,但并没有睡很久。一两个小时之后,清晨的马路上重新开始热闹起来,黎明的阳光照醒了我俩。纳塞尔转头看了看我,见我睡了个安稳觉,十分开心。“你总算可以安安稳稳地起个床。”他对我说。
“我终于起床时不用提心吊胆了。”我回答道,“这地方真漂亮。”
此时我们都已经饥肠辘辘。纳塞尔提议道:“我们找点东西吃吧。”我们俩步行了一小段,在超市里买了几个夹着鸡蛋和炸茄子的三明治。三明治的味道说不上好,但是我毕竟饿得慌,三两下就吃完了。我发现自己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没有在吃完东西后反胃。
在一家餐馆的洗手间里,我换下了罩袍和凯瑟琳的裙子。那两件衣服经过一路颠簸,早已被汗水洇得发馊。我用湿毛巾仔细擦拭了我的腋下和脖子,然后从包里拿出一条裤子和一件衬衫换上。我很小心地不让自己去看镜子。自从哈姆达尼亚的那个清晨之后,我就再也没有照过镜子,我害怕认不出如今的自己。我将凯瑟琳的裙子仔细叠好,放回包里,心里想着:“这条裙子我要一直留在身边,直到她重获自由。那个时候,我会把这条裙子还给她。”我本来差点就将那条罩袍扔进垃圾筒,可还是在最后一刻收了手。这罩袍毕竟也是“伊斯兰国”在我身上犯下暴行的一个见证。
外面的街上已经是车水马龙,许多人穿梭其间,赶着去上班或者上学。随着车流越来越密集,车喇叭的声音也开始响了起来。沿街的店铺也收起了金属的卷门,准备开张营业。阳光折射在那栋帆船模样的高楼上,我借着阳光,才看清那高楼外墙上铺满了蓝色的玻璃,楼顶还有一个圆形的天台。生活的气息让这座城市看上去更加美丽。街上并没有人看我们,而我也不再害怕生人。
我们给萨巴赫打了电话。他在电话里提议道:“我来苏莱曼尼亚接你们吧。”我和纳塞尔婉拒了他的提议,我告诉萨巴赫:“不用你来,我们过去就好。”
纳塞尔一开始想让我自己去埃尔比勒。他对我说:“到了这里,你就用不着我陪着了。”可我反复劝说他留下来,最后他拗不过我,答应继续陪着我。我骨子里的那股倔劲儿又回来了,现在我还不想和纳塞尔分别。我告诉萨巴赫:“我们会一块儿来埃尔比勒。我想让你见见那个一路帮我逃跑的人。”
* *
苏莱曼尼亚的出租车场那天早上特别忙碌,我们来到车场里,打算搭一辆车去埃尔比勒,可是一连问了四个司机,都被婉拒。他们并没有说明原因,但我们猜测是因为我们从摩苏尔来,而纳塞尔又是个阿拉伯人。每一个司机都会问我们要证件,看上一眼之后,又打量我们一下,像这样来回扫视好几遍,才问我们:“你们要去埃尔比勒?”我们点点头。
然后他们都会问:“为啥要去埃尔比勒?”
我们则跟他们说:“我们是去探亲的。”可他们都会无一例外地叹口气,把证件还给我们,对我们说:“抱歉,我已经有客人约了。你们找别的司机问问吧。”
“咱们是摩苏尔来的,所以他们害怕出事。”纳塞尔告诉我。
“他们这么做可以理解。大家都害怕‘达埃什’。”我答道。
纳塞尔又问我:“你还是不肯说库尔德语?”我摇摇头。在遇到真正的困境之前,我还没有打算亮出我真实的身份。
车场的人群越来越多,我扫视了一下周围,没有人往我们这边看。我现在胆子大了不少,但并没有像之前自己预想的那样轻松。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到达扎霍之后,我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们家很多人都要么下落不明,要么不在人世,而我即使到了扎霍,也终将无家可归,只能面对许多亲人都已不在的残酷现实。我的内心既欣喜,又感到无比的空虚,但起码眼下我还有纳塞尔可以说话,这让我感到稍许的慰藉。
我问纳塞尔:“如果‘达埃什’现在出现在这片车场,我们该怎么办?你觉得这里会变成什么样?”
纳塞尔回答道:“那这里的人一定会吓得不轻。”我想象着一个浑身黑衣,带着自动步枪的武装分子出现在这片嘈杂忙碌的人群之中的场面。
我又问:“你猜猜他们会先抓谁?咱们俩之间谁罪过更大一点——是我这个脱逃的女奴?还是你这个帮我逃出摩苏尔的逊尼派?”
纳塞尔大笑不止:“这题可不好答。”
“我来告诉你,‘达埃什’肯定会把咱俩都抓起来,咱俩都得死。”说完之后,我们俩都笑了起来,但只笑了短短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