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尔丹苦笑了一下,眯上了眼睛,侧过头,让后脑勺对着维色的枪口。他咬牙等待那最后的声响。
四周冷寂,啥声音都听不见。
他又苦笑了一声,回过头来,喉头哧哧哧响着,维色还是听见了他说的话:“让……让我……喝口酒。”
维色说:“我没带酒。”他又回头问头人:“带没带酒?”
帕加从腰带上解下那壶酒,摇晃了一下,听见里面哗啦啦的水响,揭开盖子递给维色,说:“别喝光了,剩几口,我还得走几天路呢!”
维色小心地捧着洛尔丹的头,把酒壶口塞进他的嘴里,说:“兄弟,痛痛快快地喝吧,别理睬那个吝啬鬼。”
洛尔丹喝了两口,就把壶推开了,汗水和着泥沙从额头滚下来。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再也没有力气发声了。
维色举起枪,颤动的枪口在洛尔丹后脑勺上晃着。他感觉到像浸泡在冰水里似的浑身颤抖起来,扣着扳机的指头也僵硬了。他看见了洛尔丹抖颤的脸颊上露出一丝恐惧,从那无声的嘴里分明听见了一串恳求。维色再也没有力气举起枪来了。
“维色兄弟,我不想死,不想死!”
维色拄着枪,浑身无力地跪在雪地上。
帕加背过身子,站在风雪中把一块牛皮筋嚼得很响。他等了很久,回过头看见维色那张青灰的脸。
“你没开枪?”
维色做了个无奈的手势。
“我以为你是阿洼部落心最硬的男人。”帕加冷笑了一声。
“头人,你听见没有?洛尔丹不想死。他说了,不想死。”维色朝帕加挥舞着手,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大吼大叫。
帕加的脸沉下来,来到洛尔丹躺着的地方,拍拍他冰冷的凝结着血痂的脸,回头对维色说:“你去牵一头牛过来。要强壮一些的。”
维色斜挎着枪,踩着松脆的积雪朝坡下走去。
帕加手伸进皮怀里,慢慢地在一团麂皮袋子里揉搓着,揉成一团丸子时掏出来,看了一眼痛苦得张大嘴哈气的洛尔丹,脸上露出一丝很怪的笑。
“你不想死?”帕加笑了一声。他手从怀里伸出来,指头仍在揉搓,有股异香传来,又让寒冷的风冲淡了。
洛尔丹嘴动了动,却听不清他说的什么了。
“你很难受吧?佛说过,在痛苦里挣扎不如早早解脱。你在心里默念佛经吧,我会送你平静地走向极乐之途的。”帕加拍拍他的脸,又扳开他的眼皮,眼球上有了一层死灰色,那是死亡的先兆。帕加把指头上拈着的那颗黑色小丸递到他眼前,说:“看清了吧,这是酥油揉捏的糌粑丸子。你咽下去,就会安定地睡去。”
洛尔丹身子动了动,嘴张得更大了。帕加把丸子轻轻放进他嘴里,拍拍他的腮帮子,丸子在喉头跳跳,滑了下去。他闭上了嘴,眼内滚出几颗浊泪。不久,他喉头冒出一串呼呼呼的响声,血泡胀大了又爆破了。他嘴角皱起条条满足的笑纹,脸颊上的血色渐渐褪尽了。他双眼猛然张大,像有光芒射出来,用力抬起身子啊啊大叫着,又沉重地耷下了脑袋。浓酽的血从鼻孔嘴缝淌了出来,像是用红土调制的泥浆。
帕加默念着六字真言,望着遥远山头上的黑色旗幡似的云团,把指头上一小块麂皮袋子扔在了雪地上。
嗡嘛呢叭咪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