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子和女子说,想出去把散在山坡上的牛羊赶回来,让我们好好吃好好喝,吃饱喝足好早早休息。他们出去了,我听见落山的太阳在山巅摩擦出一阵呼啦啦的响。老奶奶说,起风了,这里的风很猛很冷。她掀开帐篷门帘,高声叫两个孙子快快回来。
两个淘气的孩子冲进屋内,就蹦跳着骑在老阿洼的肩头上,吵着要他讲故事。
达瓦拉着我的手,很神秘地笑了笑,就掀开门帘,让我跟她出去。
外面已黑下了。草原的天黑得真快,就像整个山水森林和草地全沉没在深黑的海里。狗的嗅觉灵敏起来,听着我们的脚步,很凶地狂吠着,把铁链拖得哗啦啦响。
汉子和女子在夜雾里钻出来,看见了我俩,也相视一笑。我们一起便朝山上走。
很大很圆的月亮从黑雾里钻出来时,我们看见了那个很大的海子,平静深暗的湖水映着圆月的淡蓝色的光晕,使我们的心快乐地蹦了起来。我喘着粗气,把达瓦的手抓得很紧。她奇怪地看我一眼,说:“你害怕了?”我说:“心里很慌,想狠狠地呼几口空气。这里的空气好新鲜。”
她在我耳边悄悄说,等会儿我们对着海子唱歌,海子会显现我们未来的影子。
我笑了,说未来还有影子?
她说我笨,未来的影子只有这海子里能看到。有的像棵树,有的像树上开满的花,有的像山坡上的草。看看你的未来像什么吧。
我想,难道这海子又像老阿洼屋子里的冰墙一样,啥都可以看到?
我们等了一会儿,有凉爽的风从海面上轻轻拂过时,汉子嗓门打开了,清亮透明的歌,带着牛羊欢腾蹦跳的味流淌了出来,月光猛然敞亮了许多,像磨光了的银具。水纹一圈圈滚开了,把月影搅乱又揉捏成碎银。汉子的歌唱到一个高处,女子更明亮的唱跟了上来,像展翅的鸟朝汉子的歌声追了上去。两只相亲相爱的鸟便在海子深邃平静的水面拥抱在一起。
达瓦拉了我一下,叫我快看。我看见海面上起浪了,一浪掀着一浪,哗啦啦响着。有股树状水柱在海子中央冲天而起,很高很高。达瓦说,那是个很吉祥的预兆,他们一家会像一棵大树一样强壮一样枝繁叶茂。
他俩唱完了,也对海里出来预兆很满意,朝我俩笑笑,意思是叫我与达瓦也唱,也会看到海子里的预兆。
达瓦叫我唱,我耸耸肩,像那些洋人一样做个尴尬的表情。她就啥也没说了,自己唱起来。声音很低很轻,却很抒情。海面哗啦一声,波纹像花瓣开满了水面。她的歌没有停,还回头很煽情地看着我,我的心也激动了,可我唱不来她唱的歌呀。我在心里低声唱,那是我家乡的歌,是我听小玉唱的歌:
小情哥呀小情郎,
我的嫩酒没开坛。
哪年哪月嫩酒老,
我揭开盖盖等你尝……
湖面又哗啦响了一声,花瓣让染满月光的水吞没了,水面又一片平静。月亮在水面沉浮,像一片玉叶,又像一艘银船。
达瓦突然紧抱着我,眼泪浸湿了我的脖子。
那一刻,我心里的歌刚刚唱完,一个很抒情的结尾,有些悲伤的结尾,因为当年唱歌的人歌一唱完,就正式出嫁了,成了我的老婆。
达瓦搂着我,什么话也不说,只是哭。我问她想起了啥事哭得这么伤心?她说,听见了我心里的歌声。
她会听到吗?小玉走了,可她歌声不会消失。我的未来也不会没有小玉的影子呀!
起风了,很猛很冷夜风把海浪掀得老高,水弄湿了我们的衣服,身子也像冻僵了似的痛。我们就相拥着,朝回走去。进到暖烘烘的帐篷,老阿洼、老奶奶和两个淘气孙子都睡了。我们轻轻脱下湿冷的衣服,盖上早为我们准备好的羊毛毯子,躺了下来。
达瓦问我,还伤心吗?我咬着嘴唇没说话。她就把我紧紧搂抱着,用柔软的身子温暖我。那一刻,我的某一部位哗啦响了一声,我就把她紧紧搂抱着,心里想我再也不会放走她了。
草原的夜风晃动着帐篷,月光水似的从门帘细缝里漏进来。我听见了达瓦的心像琴弦似颤动起来,有支好听的歌从梦里飘出来……
紧贴她柔嫩的身子,我有了想变野兽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