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色又昂起头来,觉得对面那座躲藏在雪雾里的大雪山,也看着他俩忍不住哈哈大笑了,雪山的笑是豪爽的,哈哈哈哈,像个真正的饮酒汉子,颤抖着身子笑,抖下了满天满地的羊毛似的雪片。
夏巴拉姆紧靠着维色宽厚的胸脯,平静地合上了疲惫的双眼。维色结实的手臂有力地托着她软弱无力的身子,她觉得自己正漂浮在一汪暖暖的温泉内,到处是阳光洒下的美丽的光斑。自己心内那个时时让她胆寒的魔鬼让这温泉一泡,就融化得干干净净了。
她从怀里捧出熟睡的孩子,把那张冻红的小脸朝向维色,笑着说:“你看看,这小虫虫多可爱。”
“我知道。”
维色依然昂着头,雪粉在他粗糙的脸颊上碰撞着,又滚落在地上。一股酸苦的滋味又爬向了她的心头,凉丝丝的。
“取什么名字?”维色问。
“森根翁须,喇嘛吉巴取的。”
“我知道。哈哈,森根翁须,好听的名字,像个阿洼汉子。”
夏巴拉姆在维色的话里听出了自豪。她笑了,两股清泉似的泪水涌了出来。她把泪水轻轻揩擦在维色的胸脯上,说:
“维色,我的好男人啦,以后你会处处听你的话,做你的马你的羊……”
维色用手堵住了她的嘴,轻轻一笑,脸红了,说:“我不要马不要羊,只要一个安分顾家的老婆,一个强壮有出息的儿子。”
他抬起头时,一股强劲的雪风刮在他脸上。
他看见远远近近的黑雾在升腾涌动,地上树枝上的雪粉哗啦哗啦地撒落。他警觉地朝不远处的几棵杉树跑去,想在风力加大时冲到粗壮的杉树下。风却停了,四周黑得可怕,寒冷针似的扎进肉里。树根的积雪很软很厚,踩上去就没过了大腿,他不得不把夏巴拉姆轻轻放在雪坡上。
维色听见一丝很细的声音在山壁上响,他警觉起来,把夏巴拉姆搂得更紧了。那声音越来越响,尖利刺耳,像一串悠长的口哨。地上的雪随着逐渐强烈起来的风流动起来,杉林里的树枝噼噼啪啪相互撞击,接着是一片轰轰隆隆的塌雪声……
远山响了一串雷一般脆响的声音,四周的雪雾烟柱般地升腾,又洪水似的卷了下来。到处是碰撞、摩擦、摔砸的声响,杉林、雪野和那高耸入云的大雪山,全淹没在洪涛般的雪风里了。
“老天呀,白毛风刮来了!”
维色手臂紧紧地把夏巴拉姆压在地上,他想抬头,狐皮帽却让风卷上了半空,一片冰碴雪末砸下来,他们什么也看不见了。他死死趴在地上,感到雪地也在轰轰隆隆震响。树林摇动,冰雪崩塌,到处是石头破裂的声音。
嚓嚓嚓……
地上的雪开始松动了,维色感觉到自己和夏巴拉姆正随着松动的雪朝山下滑去。他只得听天由命,他握住胸脯上的护身符,默念六字真言:
嗡——嘛呢叭吗吽……
他感到身子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就停了下来。雪风在耳旁吼叫,雪末撒了满身。
“维色!”夏巴拉姆喘着粗气说得很吃力。
维色叫她别说话,安静地等一等,风会过去的。狂野的雪风堵得他连嘴也张不开了。
夏巴拉姆身子拼命地挣扎了一下,把一团东西硬塞到他的手上。他双手抓住那团东西,是惊恐不安的孩子,小手在空中抓着舞着。他把孩子搂住,用手掌挡住风小心地放进皮袍里。
“维色——”夏巴拉姆一声绝望的喊叫,让风刮出去好远。
维色伸出手去抓,已抓不住越飘越远的夏巴拉姆。他想抬起身子,又让迎面而来的狂风压了下去。他悲伤地张开嘴喊叫拉姆,拉姆,手朝前伸着,伸着。夏巴拉姆像一棵枯草,让风卷起来,抛向迷迷茫茫的雪雾里。
“拉姆,我的拉姆!”他擂着雪地,声音嘶哑了。
雪风不停地吼叫,冰碴雪末噼噼啪啪地撞击山崖雪壁,不时传来轰轰隆隆的塌雪声……
这雪风或许会刮到世界末日吧……
可风也是有生命的,它也会困倦和疲惫。它在这冰雪原野撒够了野,看着让它糟蹋得面目全非的世界,满足地打着哈欠,消失在山垭口、雪崖缝、丛林中。
一切都安静下来,山石树木都成了冰雪的雕塑。
维色抬起头来,大口大口吸着冰凉的空气。他站起来,觉得面前的雪坡更加陡峭了。他瞅瞅山口,那里还罩着一片灰蒙蒙的雪雾,巨人般的格日弄雪峰在飘动的雪雾中时隐时现。
他感觉到胸前痒舒舒的,低下头,拉开皮袍。那孩子醒了,安静地躺在皮袍内,冰冷的小手笨拙地玩弄着吊在胸前的银制护身符。望着这个可怜的小虫虫,他咧开嘴笑了。哦哟哟,小虫虫也朝他睁着一对好奇的黑眼睛,嚅动牛血色的小嘴巴,哇哇叫喊着。
他把孩子冰冷的手暖进心窝,拢紧皮袍,拍拍他猫一样瘦小的身子,说:“你还是安静地睡觉吧。”
他望着坡下,那里茫茫苍苍的一片起伏不平的白色,连一棵杂树、一块山石、一只跑动的活物都看不见。那是白色的深不可测的海子,它发起狂来时就毫不留情地吞没世上的一切。
夏巴拉姆就是让它吞没掉的,吞没掉的呀!
“拉姆啦,我维色发誓,森根翁须会成为阿洼部落最有出息的汉子的!”
他对眼前白得刺眼的原野,轻轻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