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加褪光了皮袍,抓起滚热的水拍打胸脯,跳了进去。水雾里一阵扑扑乱响,一对羚羊惊慌地朝对岸游去。帕加涨红了脸,哈哈笑了:
“喂喂,蠢东西们,今天我帕加高兴,不会杀生的。”
羚羊站在水边,警觉地瞅着他,过了许久才放心地埋下头,咕嘟咕嘟喝起水来。
风把浓密的草丛吹得沙沙响,草丛深处飞起一群灰雁,云烟似的窜上高空,又排成一行降了下来。羚羊又跳进水里,把水拍打得叭叭响。
帕加高兴极了,抓起水搓身上的污垢,甩着水湿的头发兴奋得哇哇喊叫。他觉得自己枯瘦的身子浸在水里变得壮实起来,连那条废腿也变得灵活有力。
一股热气涌了上来,他心里也像水纹似的颤了颤。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内冲撞,看着晴朗的天空,他真想大吼几声,哦嗬嗬——,真想一口气把离家流浪的一切忧愁全吼出来。
驮脚汉的痛苦有三桩,
三桩痛苦像雪山上的积雪。
高山积雪有融化的时候,
驮脚汉的痛苦何时才能消融……
歌没唱完,他已经泪流满面。
歌没唱完,两头嬉戏的羚羊已经悄悄地溜走了。
有风从巨石缝隙吹出,温泉轻轻簸动,有笑声从巨石那面传来,接着是歌声。从姑娘又嫩又脆的嗓子流出来的歌声,清清亮亮的,像一群漂亮的云雀子从空中飞过,沁透了山泉的林子里到处都回响着甜美的吟唱。
阿哥哟,
你从岩石旁绕过来,
我从岩石旁绕过去,
知心的人儿相会时,
心底的话儿背贴草原悄声谈……
帕加知道这唱歌的是谁了,他双手分开水,朝巨石旁走去,嘴里低声说:“是我的仙女吧,哦哟哟,我的仙女呀。”
他趴在溜滑的巨石上,嗓眼里喝了酒似的呼哧哧响起来。巨石那一面,夏巴拉姆**的雪白的身子正浸泡在明镜似的水里,仰着阳光烤红的圆脸,头发黑油油的像浓密的水草随浪花簸动。她的纤细的手指轻轻揉搓自己高耸的**时,帕加觉得心里让尖利的牙齿狠狠咬了一口,浑身的肉都颤抖起来。
他翻过巨石,滑进水里。夏巴拉姆吓得哇哇叫起来,羞得双手紧紧捂住眼睛。
“拉姆啦,我的仙女。别害怕,呜哟,看看,我是你瘸大叔呀。”
他从后面紧紧搂住了夏巴拉姆柔嫩的身子,轻声地在她耳朵说了好长一串话。
夏巴拉姆却跪在水里,呜呜呜哭起来。
帕加声音温柔极了,“拉姆啦,你抬起头好好看看,万能的佛祖创造了你仙女一样漂亮的身子,神圣的格日弄神山又把我们安排在这片美如仙境的草地。拉姆啦,这就叫缘分。别怕别伤心,我们该好好享受自然之神的恩赐才是呀!”
夏巴拉姆躺在帕加怀里,柔软得像是睡眠中的小鹿。也许是多日在荒山枯林里穿来穿去的赶路,难得见到这么诱人的草地,这么迷人的海子和温泉吧,那一刻,她完完全全坠入了神话才有的梦境里。
她的家乡,她的亲人与恋人正远远离去……
帕加站起来,温暖的阳光洒在他和夏巴拉姆的身上,镀上了一层茸茸的金黄。亮晶晶的水珠子哗哗滚落,帕加上了岸,望着一大片同样沾满金色阳光的绿草,兴奋得哈哈笑起来。他感到从来没有这般强壮过,简直就是刚刚下界的护法天神。
格日弄雪山傲立在草地边沿,像一把尖利宝剑,让粗粝的阳光磨得金光灿烂。这把宝剑有力地刺在天穹上,地上的草滩静静的,像大地生殖出的绿色茸毛。温泉水静静的,没有水波纹,青稞酒般醉人的气息到处飘**。当利剑刺破厚厚云层的那一刻,寒冷的风从缝隙里刮了出来,团团乌云搅昏了半个天。
太阳慢吞吞地沉入雪峰背后,像头困倦回窝的老牛。
帕加像从一个深沉且甜美的梦里醒来,咂咂嘴还在品尝梦里的味,心里的潮水却平静下来了。夏巴拉姆也睁开了眼睛,望着帕加黑瘦畸形的身子,惊吓得大张着嘴,抓过皮被遮挡住自己的胸脯。
“拉姆啦,穿上衣袍,天冷了。”帕加望着阴暗下来的天空,说。
夏巴拉姆蜷曲着身子,呜呜哭泣起来。
帕加感到心内一阵刺痛,脑袋内有声音嗡啊嗡地叫喊起来。他敲着脑袋,扯着头发说:
“天啦,你看我干了些什么呀!我疯了,我真的疯了!”
他低下头,望着风掀起温泉水,哗地扔上了巨石,又哗地退了下来。泉水里的硫黄味更浓更刺鼻了。风更冷了,铁刺似的扎在他**的背脊上。他抬起头,抽出腰上捆皮袍的牛皮带子,递给夏巴拉姆,说:
“拉姆啦,你瘸大叔疯了,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父亲。你就狠狠抽我吧。”
夏巴拉姆脸早就恨得通红了,抓起皮绳,咬咬牙朝帕加**的背脊狠狠地抽去。
“我抽死你,害人的魔鬼,魔鬼!”
帕加一动不动,像块石头。背脊上皮开肉绽,血点横飞。夏巴拉姆扔下皮绳,哭嚎着,朝草地深处跑去。她本来是跟着驮队去拉萨朝拜的,有了这温泉里的遭遇,她再没有信心朝前走了。第二天,她就骑着牛独自回部落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