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琼默默地点点头。一路上,她都是这般沉默,和谁都不说话,腮上老是沾着湿润润的泪迹。维色知道,洛尔丹死后,她心里苦涩,也不好多问。
“小心点,搀住我的肩膀。”
维色把她抱下牛背,就坐在雪地上。索琼躺下来,很冷地笑了笑。
“我们等一会儿吧,索南卡赶上来了,叫他烧堆火熬点茶。”
维色朝山下望去,稀稀落落的牛群吃力地朝上爬着,疲惫不堪的阿洼人揪着牛尾巴跟在牛背后,不时嘘起的口哨声也软软的,像无力抽打的鞭子。昨天的那场白毛风,使部落畜群损失很大,人们躲在一个大岩窝内才幸免于难。不过,他们终于熬过来了。牛不多,有太阳和牧场就会壮大起来的。羊只剩下几只小羔子,裹在妇人们的暖烘烘的皮怀内。不过,草青水暖的时候,羊羔子会长大会繁衍的。总有一天,强大的阿洼部落又会生活在新的牧场上。维色想到这些,双眼就发亮,浑身的骨头都有了力气。
索琼慢慢刨挖地上的雪,她多想刨出坚实的泥土,刨到一棵正在抽芽生长的小草。
这两天,她真像颠簸在一艘牛皮筏子上,昏沉沉晕乎乎的一天又一天就这么闯过来了。洛尔丹的死对她打击太大了,如果不是她腹腔内悄悄生长的那棵嫩芽子,她真想跟着洛尔丹去了。是这棵嫩芽给了她许多的安慰与希望。她相信孩子生下后,会成长为洛尔丹那样的阿洼汉子。她在心里暗暗许下了愿,部落到了新的草场后,她要在觉仁波佛像前点亮九十九盏灯,磕九百九十九个等身长头。孩子长大些了,就带上他磕头磕到圣城拉萨去。
空中又一阵哗嚓嚓响,黑沉沉的天空破裂了,**出一片清明如水的湛蓝色。黑云让初升的太阳烤卷了边,缩成一团团羊毛状的东西朝远处飘去。渐渐的,四处积雪的山顶抹上了一层金黄,像是烧得很旺的火把。有无数冰屑碎片满空飞扬,银灿灿的,很像千千万万的鱼鳞片。
太阳终于出来了,刺眼明亮。
许久没见太阳了,所有的人都兴奋起来,狂喊着,蹦跳着。维色感觉到有冰冷的东西在脸颊上爬动,手一抹竟是一颗颗黏稠的泪水。
“天啦,太阳真的好晃人。”他说。
他想起了什么,拍拍鼓胀的皮怀,里面的婴儿仍在熟睡。
“出来吧,小虫虫。你该睁开眼睛看看太阳了!”
他拍拍睡眼惺忪的婴儿,迎着太阳举去。
阳光清水似的从婴儿舞动的手指缝、胁窝间筛下来。天啦,维色觉得阳光下的婴儿是那般的迷人漂亮,浑身金灿灿的,简直就是金子铸成的小羊羔。孩子的嘴鱼样的翕动起来,他是在品尝太阳的滋味吧。哦哟哟,太阳里有母乳的香甜吧!婴儿费力地睁开了眼睛,初次看见这么亮的太阳,他有些恐惧了。突然,他咧开嘴唇哭喊起来:
呜哇,呜哇哇——
那是他唱给太阳的第一支歌吧。哭喊声同强烈的阳光一起在四处的山壁上碰撞,山崖上摇摇晃晃的雪又崩塌了,轰轰隆隆朝下滚落,像山顶塌下的泥流滚石。
空旷的雪野,就让这大片大片的,染上阳光金色的冰碴雪末淹没了……
“狐狸!”
索南卡惊喜地叫了一声,所有的人都抬起头朝上看去。顶上突然袭来的强光又使他们难受地捂住了眼睛。
是那条红狐狸,高高地立在前方的一个雪堆上,背景是蓝得透明的天空。阳光似乎在它周围跳舞,雪也蓝得醉人。毛茸茸的光斑在它浑身上下闪烁着,使它的皮毛艳丽得像一片鲜嫩的花瓣。
“好漂亮的狐狸哟!”
索南卡为自己第一个发现红狐狸兴奋得手舞足蹈,他叫部落里的人都来看。
“简直就是格日弄山神的化身。”
不知谁说了一句,所有让艰难迁徙折磨过的人都跪在了地上。他们用额头一次又一次磕碰着坚硬冰冷的雪地,抬起头来时,山口上已没有了红狐狸的踪影。
那里只留下一地让太阳烤蓝的雪……
蓝色的雪渐渐地推近,扩大,填满了整个冰墙……
老阿洼手在冰墙上一抹,熄灭了。冰墙又是一片沉默的青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