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阿洼说,你是该走了。我们这里的规矩,该走了的就不会硬让你留下。他又对沉默地坐在钢琴旁的达瓦说,去看看有什么好吃好喝的,我们也给这位朋友饯饯行吧。
“对了,”他好像想起了什么,问我:“你与我们生活了这么些天,我们还不知道你叫啥呢?其实名字,不过是个符号,叫一叫二没啥区别。你可以告诉我们,也可以不告诉我们。”
我说了,我叫肖恩。姓肖的肖,恩情的恩。
我看见达瓦抬起头来,脸上有泪,她默念着什么,好像是我的名字。
一桌高原风味的藏餐,奶饼奶渣奶酪、烤干牛肉、烤乳羊肉、炖大块手撕牛肉。三个杯子斟满了青稞酒,酸奶里飘着青草的香味。
老阿洼举杯祝我伤愈康复,我喝下了他敬的酒,心里却又冷又苦。
达瓦忍不住哭出声来。
老阿洼怒了,恨着达瓦说:“你哭个啥呀,你不想他伤愈,不想他回家吗?”
达瓦捂住脸跑开了。我却没心思去吃肉喝酒了。啥东西塞进嘴里都没有了味。
老阿洼吃得很香,说:“你们年轻人呀,处久了有根绳子就把你们套住了。离别是苦,但叫你别走留下来,你也不愿吧。”
我说:“我是军人,还得回战场去。”
老阿洼就把一杯酒递给我,说:“这才是男人,才是英雄。儿女情长,毁不了英雄志气。你吃饱了,喝足了,就走吧。你想去哪儿?我都会送你去的。”
我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了。我对老阿洼说,想去给达瓦告告别。
他什么也没说,坐在火炉旁把一口鼻烟粉吸得很响。
我轻轻地来到达瓦的背后,伸开手臂紧紧地搂住她。她缩在我的怀里像只温柔的小羊羔,回头看着我笑了笑,眼睛又涌满了泪水。我在她耳旁轻轻说,我打完了仗会回来找她的。我知道,这石洞屋是在喜马拉雅冰山丛中,我会找到这里的。她又笑了笑,笑得很苦。她说,你不来找我,我也会走出雪山去找你的。我们会再见面的。
我把她搂得更紧更紧,像要把她压进我的躯体我的灵魂。我闭上泪水模糊的双眼时,看见小玉蹦着跳着朝我跑来,舞动的手里捏着长长的风筝线。
风筝像那根随风飘走的红头巾,轻轻盈盈地就飞上了天。
我松开达瓦,回头对老阿洼说:“我走了。”
他没动,达瓦也没动,屋子里霎时静得出奇,好像他们都变成了冷冰冰的石头,和这四周的冰墙石壁一样。
只有石缝隙里沁出的水,滴滴答答掉到地上……
我想问,我就这样走出门,走下高高的雪山,走到我的部队里去?还是他们用那些会飞的桶送我回去?
老阿洼打开雕着花草的木柜子,从里面取出一个蓝色的圆球。我想说,是魔法水晶球吧,老阿洼很奇怪地看我一眼,说:“这是我们香巴拉人酿的酒,用只有香巴拉才生长的鲜花瓣酿造上百年,才酿成的。你来我们这里也不容易,也是缘分。你该尝尝啥叫香巴拉味道。”
原来是个圆形的瓶子,他揭开瓶盖,一股清香味在石屋内弥漫着。我深吸一口气,整个身子都变得轻盈起来。
他倒了一小杯,递给我,眼内精亮精亮的,脸颊上也像镀上了层金色的光晕。
我喝了一口,像冰冻的蜜水,甜透了心脾。我笑了,说好喝,就一气喝干了。
我脑袋内嗡嗡响着,四周的一切都像车轮转动起来。老阿洼说,这酒醉人,却不醉心。你睡在梦里,心却醒在世上。走吧,你比飞鸟飞得更高,比骏马跑得更快……
我觉得我正朝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洞沉去。
突然,有一双温热的手握住了我的手,把一块火一样烫的东西塞进我的手心里。我听见达瓦在我耳旁说,带上它,别弄丢了。
咕嘟嘟,我像被扔进了一个正冒着气泡的温泉里,温暖的水浪掀起来,淹没了我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