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恐惧地捂住肚子,里面一阵一阵地搅痛,肌肤像冰似的开始融化,血水珠子似的从汗毛上渗出来。我惊恐怖地张大嘴巴,大声叫喊。肚皮里搅痛越来越凶了,还发出轰轰隆隆的雷声,我吓坏了。
我在地上拼命地挣扎,翻滚……
醒来时,我正躺在雪窝内,积雪盖了厚厚一层。我站起来,脑袋嗡地响了一声,眼前又一阵晕花。我咬咬牙,扛起那袋糌粑面,顶着雪风埋头朝前挪动沉重的脚步……
那一刻,我真想有袋子刚出窖的青稞酒,能灌得浑身燃烧起来……
他(把她的手捧在好里,嘴里哈着热气,眼内含满泪水)——
透过雪地反射的白光,我看见一个黑影摇摇晃晃地朝我走来。我想,是头狗熊吧。这么冷的天,只有这种皮厚肉肥的东西才敢摇摇晃晃地走。我蜷缩成一团,一动也不敢动,想装成一堆雪的模样。熊很愚蠢,会上当的。
黑影摇摇晃晃地朝我靠来,我感觉到一股粗壮的呼吸声,雪地仿佛一点一点往下沉。我仰着脸,眼前一片黑暗。我觉得一又铁硬的脚掌正向我脸上踩过来。我惊恐地叫了一声,滚到了一旁。
对面也发出一声惊叫,身上的雪层层脱落,我看见那黑熊变成了一个女人,慢慢朝我蹲了下来,与我面对面。我听见她的牙齿在乌青的嘴里橐橐碰响。
我俩就这样对视着,许久许久,雪飘在脸上又融化成了水珠子,淡淡的雾气飘在眼前。
“你是谁?”我问。
你没回答,我听见呼吸声越来越浊重。
“你是谁?”我又问。
我听见一阵低低的啜泣,随后又高声地喊叫,到处都飘**着那惊喜的声音。
“洛尔丹!我找到你啦,哦哟哟,我的洛尔丹呀!”
她(声音软软的,像茶水,喝在嘴里却暖着心呢)——
你把我吓坏啦。
我一直以为你就是堆让雪掩埋的枯树桩。
我还是认出了你,不是从你那张裂着血口的脸,你的脸让寒风吹得变了样,就是你母亲捧住你的脸,也很难认出那是她亲生儿子。我是听出了你的喘息声,粗壮的很有男人味道的喘息声。你的喊声有些哑,我知道你内心痛苦时就是这种声音。
那时,我觉得漫天雪花飘得好轻盈烂漫,像是草丛里飞来飞去的白蝴蝶。风依旧寒冷,哈出的热气瞬间就冻成了白霜,可我还是喜欢大口大口哈出的白雾。
我抓住你的手时,心里一阵冷颤,泪水刷刷地流了下来。我一遍遍地叫你喊你,把你僵硬的手放在嘴上哈热气,又抓起地上的冰雪在你手上揉搓。
“痛吧,很痛吧。”我一遍遍地说。
你紫色的手背在我揉搓下渐渐红润起来。我把你的手暖进了怀里,看见有两颗泪珠子从你眼角爬出来,沾在睫毛上闪呀闪的。
你冰团似的手在我怀里动了动,渐渐有了热气。你的脸难看地歪扭着,嘴唇动了好几下,费力地吐出几个字:“脚。你看看……我的脚……”
你的膝盖以下全封冻在两个大冰坨子里,又紧紧与地上的雪冻在了一起。我试着敲了敲,硬邦邦的像是石头。你难过地看着我,脸也成了雪雾一般的苍白。我听见你说:“索琼,我的腿废了。”
我捧着你的头,亲亲你的冻僵了的嘴唇,一遍又一遍地说:“你会站起来的。我会让你站起来的。”
你眼睛红了,舌头哆嗦起来,说:“我成了废物,不配做你的男人了。”
“别傻了,你是我男人。”我抓紧你的手,按在我隆起的肚皮上,说:“你摸摸,那是你的儿子。他还等着出来看看自己勇敢的父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