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空下着小雨,雨丝如缕,淅淅沥沥地洒落,给这片略显昏暗的树林蒙上了一层薄纱。在树林深处,两座孤坟静立,陆宇静静地坐在坟前,手中握着一个酒瓶。
陆宇每喝一口,便虔诚地向坟头敬上一口,那模样,仿若对面正坐着一位与他对饮的故人。喝着喝着,他突然大大笑起来,与此同时,眼角处泪水潸然而下,与冰冷的雨水交织在一起,让人难以分清究竟哪滴是泪,哪滴是雨。
曾经以为风有约,花不误,后来才明白,半生花开,半世花落。回首过往半生,七分酸楚三分甜。
许多以前不相信的东西现在信了,比如命运、比如缘分、比如轮回、比如因果。
陆宇十岁那年,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无情地夺走了他父母的生命,找不到肇事司机。自那以后,他便与爷爷奶奶相依为命,在二老的呵护下慢慢成长。十六岁那年,命运的阴霾再度笼罩,爷爷因肺癌永远地离开了他们。
无数个夜深人静的时刻,陆宇满心悲戚,也不知道上辈子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还是造了什么孽,这辈子来偿还,这日子苦的,连吃糖都不管用了。
千万次的在心里问自己,怎么把自己活成了这样,南墙撞的头破血流,生活的酸楚体会的淋漓尽致,毫无盼头,一地鸡毛的生活,让人心生厌烦。
人是有命的,年少时,无知无畏,心比天高,生活虽然困窘,但他相信,只要自己努力,一切都会苦尽甘来。他可以让奶奶晚年过上富足安乐的好日子,可以给自己的爱人幸福。
可时光匆匆,转瞬他己三十六岁,还是在人海中随波逐流。
回首往昔,年轻时的他心比天高,一心渴望闯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然而命运却似一个爱开玩笑的顽童。那些年,他每日过着“996”的高强度工作模式,一年到头拼死拼活,挣来的钱却仅够勉强维持自己的生计。后来,他摆地摊,创业开公司,本以为是迈向成功的起点,没想到却亏得血本无归;涉足股市,本想捞一桶金,结果却沦为任人收割的“韭菜”,到最后,依旧一事无成。望着杭城那动辄几万一平的房价,再瞅瞅自己那少得可怜的存款,他苦笑着意识到,这点钱恐怕连个卫生间都买不起。原来,无论自己如何拼搏,有些鸿沟始终难以跨越,他终究只是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普通人,而非天选之子。而他的奶奶,那个慈祥的老妇人也没有等到她孙子成家立业,在陆宇30岁那年,她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到死都在挂念着陆宇的婚事,让他找个好姑娘,好好过日子。
今日,陆宇一大早就来到爷爷奶奶的坟前,摆上爷爷生前最爱的二锅头和奶奶最爱的豆腐。他一杯接着一杯地喝着,每一口酒入喉,过往的人和事便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想起了父母,是他们赋予了自己生命,却又早早地中途退场,记忆中父母的面容,曾经那般清晰,如今却在岁月的侵蚀下渐渐模糊。
爷爷更是为他操劳到死,唯一一次走出县城,还是因为他十二岁那年生病带他去省城看病。爷爷和奶奶此生最大的心愿,便是盼着自己的孙子能谋得一份体面的工作,寻得一位贤惠的女子成家立业。可如今,他年近不惑,却依旧孤身一人,连他们这最质朴的期望都没能达成,满心愧疚难以言表。
还有苏念,那个承载着他年少轻狂时所有梦想的女孩,曾是他心中最皎洁的白月光,如今却是物是人非。再次想到苏念妈妈的话,不得不承认,她是对的。
高琴,那个小时候扎着两条麻花辫,成天跟在他身后甜甜唤他“宇哥哥”的纯真女孩,也在岁月的长河中历经沧桑。她年幼时,母亲便狠心抛下她外出打工,从此再无音信。父亲酗酒赌博,对她不闻不问,她小小年纪便不得不学会洗衣做饭、操持家务,甚至还要照顾醉酒的父亲。陆宇奶奶心善,时常给她送些蔬菜之类的吃食。初中毕业后,她无奈辍学,踏上外出打工之路。记得有一年寒假,他大学放假回乡,再度见到高琴时,她的模样让他大吃一惊:一身艳丽得近乎刺眼的红衣,烫着夸张的波浪卷发,脸上妆容厚重,满是风尘之气。他满心困惑,实在难以理解,曾经那个纯真无邪的邻家小妹,为何长大后竟会有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