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琴想着自己的过往,她以为自己早就被生活磨得麻木了,早就忘了被人在乎是什么滋味。
也觉得自己应该早就百毒不侵,对这些己经不奢望和在乎了。可人真的是越缺少什么,就越在乎和渴望什么。平时她装做一切都己经看淡,一切都不在乎,可陆宇的一个电话,还是让她溃不成军。
“琴琴,怎么啦?”
旁边突然传来一声轻问,带着刚睡醒的惺忪。
高琴连忙抬起头,抹了抹脸上的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她转过头,看向站在她身边的女孩——是带她来“夜色”上班的丽丽。
丽丽和她一样,也是早早出来打工的。
老家重男轻女,她是家里的老二,上面有个姐姐,下面有个弟弟。父母的心思,全在弟弟身上,她和姐姐,不过是家里的“赔钱货”。
初中毕业那年,丽丽拿着偷偷攒下的几十块钱,跟着同乡的人挤上南下的火车,一路颠沛流离来到莞城。
她们是同病相怜的人,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互相取暖。
“没事,”高琴扯了扯嘴角,声音还有点哽咽,“就是想到一些事,忍不住就哭了,你怎么现在就起来了,不多睡会。”
丽丽坐到高琴床上,看着高琴红红的眼眶,叹了口气。她没再多问,伸手拍了拍高琴的肩膀:“睡不着就起来了,琴琴,不要想太多啦。我们啊,要过的开开心心的,以后过的比谁都要幸福。”
其实是刚才她在房间听到高琴这边的抽噎声,所以她才过来看看,对于高琴,她是真想帮一把的,把对方当朋友的。
因为她感觉两人真的很像,都是一个人在一个陌生的城市,没有人关心,也没有人在乎。她比高琴还好一点,虽然她父母也不在意她,但至少把她养大。她有什么委屈,还可以和姐姐说,不像高琴。
高琴点了点头,感受着丽丽那关心,心里也没有刚才那么伤感了。
她知道,丽丽和她一样,心里藏着太多的苦。她们都是从泥沟里爬出来的人,没人疼,没人爱,只能自己咬着牙,一步步往前走。
。在“夜色”上班的这些日子,她见过太多和她们一样的女孩。她们有的十五六岁就辍学出来,有的被家里逼着嫁人,逃出来的;有的是为了给生病的家人治病,不得不扛起生活的重担。她们聚在这家KTV里,穿着漂亮的裙子,化着精致的妆,对着陌生的男人笑,一杯杯地喝着酒,把眼泪咽进肚子里。
她们都一样,在最该读书的年纪,背起了生活的行囊;在最该撒娇的年纪,学会了逢场作戏。
高琴下班回租房时,会路过附近的一所中学。看着那些穿着校服的学生,背着书包,三三两两地走在路上,脸上带着青涩的笑容,说着笑着,她的心里就会涌起一阵浓烈的羡慕。
羡慕他们能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听老师讲课;羡慕他们能有父母的陪伴,能无忧无虑地谈论着未来;羡慕他们的人生,还有无数种可能。
而她呢?她的人生,好像从踏出校门的那一刻起,就己经被定格了。在电子厂的流水线上重复着机械的动作,在KTV的包厢里陪着客人喝酒唱歌,她能看到最好的未来,就是攒够一笔钱,然后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嫁个老实人,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
但她不后悔初中毕业就出来,哪怕她想接着读高中,她爸爸也不会送她去读书,这就是她的命。
丽丽见她不说话,知道她又在胡思乱想,便拉着她的手,笑着说:“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了,等会儿我们去巷口那家饭店,吃点好吃的!”
高琴抬起头,看着丽丽脸上真挚的笑容,心里的阴霾和伤感,渐渐散去了一些。
她点了点头,也笑了:“好啊。”
是啊,想那么多干什么呢,又有什么用呢,自己也没有能力去改变什么。
至少,她还有人牵挂。至少,她还有个可以说说心里话的姐妹,日子总要过下去的。
两人洗漱完毕,对着小镜子细细描了眉、涂了唇,将眼底的倦意轻轻掩去,这才相携着下楼。
城中村的巷道很窄,两旁密密麻麻的出租屋,阳台晾着的各色衣服被风一吹,晃悠悠的,像一面面褪色的万国旗。
刚下过雨的地面积着一洼洼浑浊的水,混着垃圾的腐味和油烟味,散发出一股呛人的气息,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