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哈的一笑,说:“发誓呀。我们老家的孩子们都这样发誓,如不遵守诺言,就像那口中吐出的唾沫一样的轻贱。”
她相信了,哈的笑了一声,抱住我的肩膀,在我脸颊上狠狠地亲了一口,又咯咯笑着朝女生宿舍的方向跑去。
我也笑了,笑得有些轻率。我才不管什么诺言的,那是哄孩子的玩意。我长大了,信那些才怪。不过,我也没马上打开看里面的秘密。我把盒子带回宿舍后,藏在枕头下面。等夜深人静,蚊帐放下,这里就是我一人的天地了。那时,把一个女孩子的秘密打开来欣赏肯定美妙极了。我想着又哈地笑了。
伴着仓央嘉措的歌,我眯上了眼睛,把漫上心尖的欲望邪念驱赶得老远老远……
砂石伙同风暴,
刮乱了老鹰的羽毛,
虚情假意的姑娘,
使我心烦意恼。
你是金刚佛身,
我是泥塑佛像,
虽在一个佛堂,
我俩却不一样……
柑桔林的浓香就在那时深深刻在我心上了,好多年过去了,还留在我的鼻腔内堵得呼不出气。我敢说我的过敏性鼻炎就是那时感染上的。
陈阿芸迷上了徐志摩的诗,他的广东普通话味朗读出来,整个寝室都弥漫着浓浓的泡菜味。他早上爬起来,掀开窗户,吸一口气,然后轻轻地吐出,头一昂诗就从他嘴里滚出来。天天如此,我们都麻木了。终有一天,他的手刚同那段著名的诗句甩出去,躺在**的周兵火了,脖子上都是鲜红的颜色。圆瞪的又眼球像要跳出来,朝他吼:“你发什么神经!要发去厕所里吧,别在这里惹人烦!”
陈阿芸懵了,呆呆地看了周兵半天,没诵完的诗还在嘴里嚼。他终于怒了,抓起桌子上的茶杯就朝周兵扑去。朱文大哥赶忙抱住了他,把愤怒得快要疯了的陈阿芸拖出了屋外。朱文在屋外劝说了半天,陈阿芸才平息下来,进屋取了书包与碗筷就走了。周兵还躺在**,脸侧向墙,手抓住头发,又像捂住耳朵。朱文拍拍他的肩,叫他快起床,要上课了。他哼了声,还是没有动。
我对朱文说,周兵肯定出了什么事,最近都是这样憋住股怨气似的,看谁都不顺眼。朱文笑哈哈的,拍拍我的背,说:“他是没有睡好吧。”
周兵睡我上铺,一晚上都见他一支接一支地吸烟,烟灰都抖到了我的铺上了。他说,不想上课,也不想吃东西。问他,他啥事也不说,瘦得眼珠都快掉进骨头里去了。王海深说,很久没见到他的曾红红了。我想也是,最近常见到曾晓晓单独地走,没有了曾红红。她俩过去是形影不离的呀!
周兵饿了三天,终于对我说,想我和朱文陪他去校外吃顿火锅。朱文推掉了晚上的考研英语辅导课,我也不想去图书馆读那本不准外借的《金瓶梅》了,就陪着他去了靠江边的一家小火锅店。看着滚烫的辣汤,周兵眼睛红了,说话常常让鼻腔内堵塞的东西弄得模糊不清。
他一声不吭地吃下了烫得半生不熟的整条鲢鱼,嘴唇上粘着红红的辣椒汤,看着像喝了血。他笑了,脸上有了些红润,接过朱文递来的纸巾,擦拭干净嘴唇,点燃了一支烟。朱文指着他笑,说:“你不该吃辣时吸烟,那样肺会受损的。”
他眼内有了泪,使劲吸了下鼻腔,说:“人能活多久呀?活过了今天还能看见明天吗?”
朱文给他倒了杯啤酒,叫他快喝。我却不顾朱文递来的眼色,说:“你太悲观了。你活得那么阳光,还有那么漂亮的女人爱着你,死什么死?你们会活得天长地久的。”
周兵抬头看我,好半天了,嘴里的嚼动了几下,把一块什么东西咽下了肚。他苦笑了一下,说:“灌着苦水活,有什么意思呀!”
朱文端起酒杯,朝他的杯撞了撞,说:“喝点酒吧,这酒不苦。”
他仰着脖子就把一大杯啤酒灌下了肚。他咬开了另一瓶,没倒酒杯,咬着瓶口就狠命地干,像刚从沙漠回来一样。朱文和我都没阻止他喝,看着他喝得脖子涌起了血红。他放下酒瓶,头靠在桌子上,叹了好长一口气,抬起头,说:“你们两位都是我最好的兄弟,你们说说我该怎么办?”
说着曾红红,他眼睛就红了。他说红红在假期快结束时就犯病了,开学后身上便有了皮肤过敏样的红斑。她不能再在学校待了,休了学。她不要周兵送她回家,说她自己会勇敢地面对出现的一切的。周兵送她上了火车前,他们站在江边,看着上涨的浑浊江水,心里了翻起了浊浪。曾红红说,如果她此时走进恶浪滔天的江里,他会怎样?周兵说你不会,因为有我,你会更加地坚强。曾红红就把周兵抱得很紧,眼睛红了,却没有滴下一颗泪。她靠在周兵的胸前说,她会很坚强的。
他们在凉爽的江风拂过时,紧紧地吻在了一起,泪水便从两双忧郁的眼睛内决堤江水似的涌了出来。凉风、浊浪与贴在一起的湿透了的脸,那是幅让人伤感的图画呀!他们都用力抓住对方,仿佛一松手,对方就会随风飘去。
上了火车,曾红红在窗前大声说,会时常给他电话和写信的,叫他放心,她病稳定了就回学校。他却不忍心看她了,躲在了站台前的石柱背后。火车的轰鸣把滚滚热浪与灰尘喷到他的脸上时,他才跟着火车跑去,舞着手喊,你不来信,我就去找你!
开始,曾红红还时常来电话和信,告诉他自己的情况,及想念他和同学们。劝他不必为她焦心,她会很快回来的。最近信越来越少了,他快一个月没得到她的一点消息了,电话打了无数,她的电话已变了号了。他问过曾晓晓,她也不清楚曾红红的情况。
周兵又灌了一瓶酒,脸颊与耳根都红了。他眼看我们,说:“我想去看看曾红红,不请假偷偷去。”
朱文说:“你该去。等下周把当代文学结业考试考了吧,别少了一科的成绩影响以后毕业。你考过再走,有什么事我也好在江老爹那里帮你说。”
周兵说:“我真想现在就走。”
朱文笑笑,说:“不会有什么事的。有什么事曾晓晓都会知道的。你放心吧,看你现在的样儿,哪像我们寝室的第一帅哥。”
他叹口气,说:“好吧,就听你的。”
他要我们陪着再去给曾红红打个电话。我们买了IC卡,帮他挂了电话,可好半天了,仍是不通的盲音。他无奈地拿着话筒对我们说,就是挂给上帝也通了。
晚上,曾晓晓拿来了一封信,是红红叫转给周兵的。周兵读后便一言不发了,脸上涌起了团团黑云,像快下雨的阴天。他脸脚也没洗,就上了铺,拉下蚊帐把自己包裹在里面。只有我感觉到床在微微的颤动,能听见他的抽搐。他是个爱面子的男人,肯定有很伤心的事,只有把自己隐藏起来,偷偷地哭泣悄悄地忍受。
第二天,他就走了。没给任何人打招呼,也没留纸条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