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一扇大门
舅舅说:“有个故事我好久没对人讲过了,我儿子尼玛都没听过。”
他在土坡上坐下来,看着儿子的眼光里有种柔软极了东西。他叫儿子与我坐在身旁来,却没看柳青。我见柳青有些尴尬了,就拉着她的手,叫她坐在我的怀里来。敏感的柳青苦笑了一声,说她还是坐远点,这个地方也许不该她来。
舅舅看懂了她说的什么了,哈的一笑,说:“女子,也坐过来。我又不是讲鬼故事,吓不着你,嘿嘿!”
舅舅抬头眼睛细眯着,把那个白晃晃的羊王头骨扫了一遍,脸沉重起来。他说:“亲眼看见这头羊死的是我的父亲,尼玛的爷爷,洛嘎的外公。那时,我还小,比羊粪蛋都小。”
尼玛站起来,脸上激动得突青突紫,对父亲吼了一声,说:“你不是说我爷爷很早就离开了这里,去拉萨闯了吗?还在八廊街开了好几家买首饰的店铺。”
舅舅托着下巴,沉默了一会儿,又拉着尼玛的衣服,叫他坐下来慢慢听。他说:“你爷爷也后悔了,他说过他不该来这里,不该见着这头神羊的死呀。那可是头谁见了都会认为是有神灵保护的羊王呀,你爷爷说,这头羊临死时尽然唱了歌,说来谁也不信,羊竟然用人的语言唱了仓央嘉措的歌!那一天,你奶奶那天正在分娩,洛嘎的母亲该在那个阳光洒在草地的早晨诞生呀!”
舅舅的故事此时还在我耳旁响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他讲这个神奇故事时脸上的凝重与虔诚。
……那天,我们家的帐篷前煨着桑,还有一桶刚挤的牛奶。你奶奶躺在牛粪灰里,痛苦得眼里身上都是血。这头羊来了,悄无声息地站在帐篷边,把头伸进了奶桶。我父亲你爷爷发现了,大喝一声,羊一急,又把桑烟火踢熄灭了。浓浓的黑烟升腾起来时,我父亲你爷爷愤恨得眼里充血,冲出来想在这头不懂事的野羊身上抽几皮绳。羊巨大的身子朝向父亲,脸上有些嘲笑的神色。我父亲举起皮绳的那一刻,它前腿高高地抬起来,踏在地上时溅出了点点火星子。一股风刮过,泥沙刺得我父亲睁不开眼睛。风沙过去,羊不见了。
帐篷内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可我母亲举起割断脐带的刀,又无力地将刀掉在了地上。我父亲抱起泡在血水里的孩子时,我母亲的灵魂已经离开了躯体,朝着雾气蒙蒙的晴空升去。
我父亲用皮袍裹着洛嘎的母亲,又摸摸已经冰凉下去的我母亲的脸,眼睛红了,他站起来,让挡在他脚边的我走开点。他从墙壁上取下猎枪,还有长长的腰刀,那些都是支差出远门时防身时用的,他从来没使用过,连一只小鸟都没伤害过。可他那天满脸都是复仇。他冲出门时,我听见狂风在森林里掀起波涛,尖厉地呼啸着。我有些怕了,就缩在墙角。我母亲静静躺在地上,盖着一块牛毛毡,我妹妹洛嘎的母亲也悄无声息地睡着了,一只小手时而伸出皮袍想抓住什么。
我听见了枪声,森林又颤动起来,尖厉的声响从我的头顶呼啸而过。
父亲满身是血地冲进屋内,又看看捆在皮袍里的婴儿,对我说看好你妹妹,别让她滚进火塘里去了。他给枪加了火药与铅丸,又换了又皮靴,满脸怒气地朝林中走去。他走了很久,整夜都没有归。他回来的时候,我看见他满脸是血,衣袍全挂破了,一只腿也是血肉模糊,站在门边抓起门帘擦了下脸上的血,就倒下了,地上溅起一片灰雾。
壮实的父亲很沉重,我费了很大劲才把他拖进来,让他躺在火边。我给他喂茶时,他睁开眼睛,恨了我一下,撑起来对我说:“儿子,跟我走,去找它。我打中了它,看看,它的血,我身上脸上全是它的血。”
我看看死去的母亲,还有睡在冰冷地上的妹妹,有些犹豫。父亲抓起我的领子,说:“不会有什么事的,天亮后部落里的人都会来帮我的。我们走吧,不然血迹干了,我们就啥也找不到了。”
我们走进森林时,我听见了妹妹的哭声,像尖利的东西从心上划过,父亲的脸上难看极了,他咬紧牙帮头昂着,只鼻腔内呼呼的响声可以听出他是在强压内心的仇恨与苦痛。我们在穿过林中的那条小溪边看见了一片变成黑色的血迹。血顺着溪沟洒到了对岸。我们顺着血迹走,越走父亲的脸越难看。他拨开一片带刺的草丛,里面有许多带血的羊毛。他沾了点血在手指尖上,在鼻子上嗅嗅,伸出舌头舔着尝尝,然后一言不发地朝森林深处走去。我们再也没看到血迹了,但父亲能感觉它的存在,能听见它的呼吸与挣扎,叫我别出声别把地上的草踩得太响。
我们都明白,它就在那片红色的桦树背后,我嗅到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父亲按住我的背,叫我把皮袍拉上来把头蒙上,背着风靠近。这种精灵一样的畜生嗅觉灵敏得很,再跑走就永远也追不回来了。我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一定要猎获这头羊,想问又不敢问。他有力的手掌推着我的背一步一步地朝桦树那边靠近。
我们突然穿出树丛时,端枪的父亲像木头似的不动了,嘴张着想喊什么却喊不出来。我却有从一个深黑的山洞穿出来,见到一大片宽阔的草地的感觉,眼前的光线很猛。那是个蓝得透明的海子,嵌在绿草中间,四周是黑色的森林。海子对面是一大片让风刮削成雪样惨白的羊骨架,我们从没见过这么大片的羊骨架,所有的尖角都树杈似的指向湖心。
我惊得张大嘴巴,又说:“我从来不知道这里有个海子。”
父亲笑了一声,没说话,眼睛看着另一边。我也看见了,那头受伤的羊王,牛样大的身子由于挣扎了半天也虚弱了,但还耸着身子朝一个红色土坡上挣扎。血把半个身子都染红了。它也知道父亲过来了,扭过脖子看我们,嘴咧着像在嘲笑。我听见父亲把牙齿咬得很响。
它终于挣扎到了土坡顶上,抬头望望天空,再回头看我们时,眼内已没有了惊慌与嘲弄,一种山涧湖水似的平静。我父亲听见那头羊点了下头,很温柔地喘着气,眼睛眨着眨着就滴出一串泪水。它蹲下来,头朝两只前蹄埋下去,弯弯的角像枝杈似的撑在地上。有歌声从羊嘴里传出来,我与父亲都听见了,嗓音温厚,歌声却忧伤极了。我对父亲说,它唱的是仓央嘉措的情歌,父亲拍了我一下,叫我别吭声。歌声越来越细,最后完全消失了。我与父亲都看见有东西从它头顶慢慢褪去,就像太阳落山似的,一片一片地阴了下去。在最后一刻,短尾巴还嘲弄似的甩动了几下,又无力地耷在地上。
父亲的枪从手上掉在了地上,在石头上撞击了一下,砰地一响枪管炸开了,碎片削去了他的半个耳朵。响声惊动了脆弱的湖面,强风刮来,寒云从湖心升腾,湖面沸腾了,浪花在暴怒中撞击出了片片白沫。
父亲拉着我说:“神灵呀,这可是山里的神灵!”
父亲朝那头平静地死去的羊跪了下来,脸上让血湿透了,那是他自己的血。他满眼是泪,一遍一遍地说他是罪人,得罪了山神的宠物,佛爷的化身。然后一下一下地给羊王给湖面磕着等身长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