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大夫说出诊费他不要,只收药钱。要说吃的药也不贵,贵就贵在那一针上了。光这一针就得三百多农票!”
牛大婶问道:“那是甚针?怎这么金贵?”
“邵大夫说什么‘油剂盘尼西林’,是美国货。说算是军用物资”。
牛冬生忙问道:“他怎么能弄到美国军用物资?”
马丽英道:“邵大夫说咱们根本买不到。这是他的一个病人,托亲友从北平捎回来的,人家打了几针病好了,剩下的针就犒给了邵大夫。”
那时候,美国表面上是充当国共和谈的调停人,实际上暗中在支持国民党蒋介石打内战。除了供应枪炮子弹以及新式武器外,也支援军用物资,其中就包括有医疗器械和各种药品。国民党的官员们经常把这些军用物资拿出来,在市场上高价出售,只要买主肯花钱就能买到。
马丽英接着又说:“邵大夫说打了针,孩子要是过三天还不好,还得再打一针!”说着把手镯包好,放在炕上,叹了口气,走了。
牛大婶向儿子说:“你就不能帮助想想别的办法?”
“这不是个小数目。如今正是青黄不接时候,谁家能有这么多现钱搁在家里?”
牛冬生知道,就凭农会主任这块招牌,向玉记杂货铺说一声,借几百块票子不成问题,可他不能这么做。要是向众人凑吧,又会搅得四邻不安。吃饭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件事来。他记得前几天,周斌曾说过卖了一口猪,打算扯布换夏季衣服。他想,如果钱还没有花掉,可暂时借用一下。然后自己去区公所商量商量,希望能早点把今年的抚恤金发下来,就能补上这个窟窿。想到这里,立即就端上碗去找周斌。
周斌家住在杂烩堡村当中,虽然也是泥土瓦房,但收拾得比周围的房舍整洁。门口有棵大槐树,还摆着几块条石。这里自然就成了附近人们的饭场。今天在饭场上吃饭的人,碗里盛的都是高粱面鱼鱼。有的只是拌着一些酸菜,有的还调了一点油煎辣椒。人们边吃饭,边评论谁家的鱼鱼搓的细,谁家的鱼鱼搓的长。实际上是间接评论谁家媳妇手巧。牛冬生满场子扫了两眼,不见有周斌,于是就走进他家院里。
周斌已经吃过了饭,正在院里收拾葡萄架。牛冬生一见面就直截了当把借钱的事说了说。
周斌说:“这事好办。扯布可以迟些日子。不过钱在内掌柜箱子里锁着,她到杂货铺打油去了,很快就会回来。到屋里去吧!”
牛冬生没进屋,他就蹲在花池旁边,很快就把碗里的鱼鱼吃完了。他见周斌给他递来烟袋,这才想起身上还装着一盒纸烟。随手在身上摸了半天,掏出了那盒“顺风牌”烟,拆开封,自己叼了一支,又递给周斌一支。周斌划火柴点着说道:
“这可是太阳从西边出山了,你怎舍得买纸烟?”
牛冬生只好把背河赚钱,准备招待大夫的事说了说。俩人蹲在一起,边抽烟,边闲聊起来。周斌很诚恳地说:
“兄弟,你不能老打光棍呀!该成个家了。”
“我并不打算当和尚,可没有合适的呀!”
“我倒看下个合适的……”
“谁?”
“马丽英。”
“不成!”牛冬生斩钉截铁地说:“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是谁的老婆?”
“怎?张玉龙的老婆就不能嫁人?”
“你是知书达理的人,自古道‘朋友妻不可欺’。张玉龙同志为革命牺牲了,我能乘机接收人家的老婆?给他尸骨上抹黑?”
“呀!呀!好我的主任哩,我没想到你竟然是这么个想法!”周斌笑着说,“‘朋友妻不可欺’,那指的是活着的朋友。朋友死了,难道老婆就非守一辈子寡不可?她妈是向人们说过这话,那是封建思想,要破除!”
“她妈这话也不错。就为把张玉龙留下的这点骨血拉扯大,守一辈子寡也值得!”
“找个合心合意的男人,一块把孩子抚养成人,不是更好?”周斌说,“我看马丽英对你早有意思了,前几天在坟地里,我从她看你的眼神中就看出点门道来了。你要是不好意思开口,我来……”
“不可,不可,千万不可!”牛冬生果断地说了这么一句。他见周斌老婆提着油瓶走进来,忙又找补了一句,“咱们说到这儿就了了,以后千万别再提了。”
周斌本来以为牛冬生忙忙碌碌请医生,也包含了对马丽英有点意思,没想到他竟然是这么个想法。心里对牛冬生更加敬重了。这时他见“内当家”回来了,忙向她说了说借钱的事。这女人倒很通情达理,笑了笑说:“家有三件事,先挑紧的办!”随即和周斌回了屋里。不一时,周斌拿出来一叠“农票”递给冬生说:
“你先拿上五百。要是不够再来拿。你点一点。”
牛冬生没有点,也没说什么感谢的话,随手装到口袋里,拿上碗就走了。回到家,和他妈说了一声,拿上手镯,把褥子、皮套裤搭在驴身上,匆匆来到马丽英家。只见马丽英正在洗涮锅碗,张大妈坐在炕上抱着孩子喂水。看起来孩子有点精神了,只是偶尔咳嗽一声。他忙把手镯和钞票放在炕上,简单说了说钱的来路。马丽英点了点,分成了两叠。把一叠递给他,说邵大夫总共只收三百五十元,余下的让他退还给周斌。
牛冬生满屋看不到邵大夫,忙问了一句。马丽英说隔壁请去了,待会儿就回来。说着给他倒了一碗茶水,牛冬生端起来一气喝完。掏出“顺风牌”来正要点火抽烟,忽然想起邵大夫刚来时让熄灭烟火的事,于是不声不响走到院里,这才开始抽烟。一支烟还没抽完,只见邵大夫回来了,看到他笑着说了句:“你可真准时!”就进屋去了。又过了不一阵,马丽英送邵大夫出来了。牛冬生又像接邵大夫时候一样,挎上药箱,把皮套裤也搭在肩上。邵大夫骑上毛驴,他在驴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小毛驴就“噔噔噔”地跑了起来。马丽英一直把他们送到村外,站在村边望着他们走远了,这才返身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