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守义看看周围没有本村的人,冷笑了一声说道:“冬生,我可不能跟上你说假话,卖脑袋!”又转身对敌人小队长说,“这就是那个牛冬生。张玉龙死了以后,他就是暗民兵的头目。”
牛冬生气得大声骂道:“你这个狗杂种,你……”
冯守义接上说:“我怎么样?和你们有联系,给你们具过结。帮你们给八路军动员过公粮和军鞋……你向太君报告吧。”
那个仁丹胡日本小队长听完翻译之后,微微笑了笑。牛冬生这时才知道以前自己上当了。这家伙平素表面上是个两面派村长,而且装得好像只不过是敷衍敌人而已。那次敌人拷问张玉龙的时候,他求过情,张玉龙牺牲以后,他主动救济过烈士家属,村里有的人被抓到据点里,他还保释过……没想到原来这些都是烟幕弹,实际上却是敌人的一条忠实走狗。牛冬生想起这些事来,又悔又恨,不由得咬牙切齿。要不是两手被绑着,他真想扑过去先把这个狗汉奸揍死。
这时,桌上的自鸣钟敲了十二下。日本小队长咕噜了几句日本话。翻译说:“先押起来。吃完饭再审问吧。”
二和尚立即就叫人把牛冬生押到院子东北角一间空房子里。把他吊在了二梁上,只有脚尖能点着地。他只觉得浑身酸痛,饥肠辘辘。心里又气又恨。他知道,他没有死罪,顶多是挨一顿毒打。可现在的情况是冯守义已经把知道的事向敌人告密了。显然敌人是要从他这里突破.把村里的抗日组织一网打尽。更重要的是这条地下交通线也就被破坏了。他知道,等敌人吃完饭,一定会严刑拷问他。他决心不暴露任何秘密,即使死也要死得光明磊落。
果然敌人吃完饭以后,就来审问他了。除了二和尚以外,日本小队长带着翻译也来了。他们没有对他进行皮鞭抽、棍棒打,而是用烟头在他胳膊上、脖子里烫。追问他这支队伍究竟是八路正规军?还是游击队?牛冬生一口咬定他根本就没见过什么队伍。看起来敌人根本还没弄清这只是一些不带枪的干部队伍。并没有怀疑这里有一条地下交通线,牛冬生反而倒放心了。后来敌人又问他村里哪些人是暗民兵?和什么人联系?牛冬生仍然是一口回绝。这时敌人不再用烟头烫了,而是从大殿里找来筷子粗的一炷香,点着,从脖子里插到他的背后,香火头在他背上一点一点燃烧,发散出焦糊的气味。牛冬生痛得满头流汗,全身颤抖,但他只是咬紧牙关忍受,只是疼的“哼哼”,而没有大声哭叫,更没有讨饶。不管敌人问什么,他连一句话也不回答了。敌人一直审问到半下午,也没有得到一句口供。后来敌人把人从二梁上解下来,准备带回据点去继续审问。这时冯守义走进来向日本小队长说:
“太君,要是留下这个活口,我在村里可就待不下去了!”
日本小队长听翻译说完,随即咕噜了几句日本话。敌人立刻就把牛冬生押到庙院大殿后边。这里原是西小院学校的操场,如今早已变成长满杂草的荒滩。牛冬生一来到这里,就知道自己的性命已走到了尽头,心里反而平静了。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像张玉龙那样,与敌人同归于尽,壮烈牺牲。可自己也并没有下软蛋,没有暴露任何秘密,总算对得起革命了。他忽然浮起了奇怪的念头:想看看敌人究竟是要刀砍还是枪毙。他一扭头,只见一个年轻的日本兵拿着一把明晃晃的钢刀,在水桶里蘸了一下,正要向他砍来。牛冬生向那个拿刀的日本兵瞪了一眼。日本兵在空中挥舞着刀子,“唔哩哇啦”叫喊着,下不了手。这时另外一个日本兵跑过来,拧着冬生的耳朵把他的头扭过去,冬生马上又转了过来……不知是因为他扭过头来不好开刀,还是敌人有点迷信——被杀的人看着就不下手。这样反复拖了很长时间,敌人的钢刀在水桶里蘸了好几回,在空中不停地挥舞,这时忽听日本小队长大喊一声“八格牙鲁”,大概是在骂那个年轻的日本兵。牛冬生刚一愣神,只觉得脖子里凉凉一下,脑袋里“轰”的一声,就失去知觉了……
这天,天还不明的时候,牛大婶已熬好了一锅米汤。这是半夜里儿子临走时候安咐下的,说有一支队伍要路过这里休息一下,可是一直等到天亮,她出去瞭哨了几回,也看不到有个人影。到吃早饭的时候,高二锁跑来告她说,冬生领着队伍去东山了。牛大婶这才放下心来。半晌午的时候,听说敌人乘橡皮筏子过河来了,正在挨门挨户进行搜查。先后来她家查看了两次,什么话也没说就走了。牛大婶明知儿子不在家,也就没有在意。傍晚时候,马丽英来她家串门来了。实际上她是来探听消息。自从丈夫牺牲以后,她知道牛冬生就成了村里暗民兵的负责人。今天日本人来村里闹了半日,她诚恐冬生出事。她听牛大婶说冬生一早就领上队伍上东山了,这才放下心来,两个人刚说了几句闲话,马丽英正要回家,只见看庙的老宋慌慌张张送来了冬生的驴皮套裤,也送来了一个凶讯:冬生被敌人残杀了!要她赶快去收尸。
牛大婶好像被人打了一闷棍,当即就晕倒了。马丽英也忍不住哭了,她强忍着悲痛,在老宋的帮助下,又是曲腿,又是切“人中”,半天牛大婶才哭出声来。立即就要去看儿子的尸体。马丽英忙搀扶着她,跟着老宋来到了文昌庙。正好碰到冯守义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冯守义叹着气向牛大婶说:
“唉!这可真是天外飞来的横祸!我怎求情,怎说好话,也没保住冬生兄弟的命。你只好认命吧!”说完就走了。
牛大婶在马丽英搀扶下,慌慌急急转到了大殿背后。只见乱草丛里趴着个人,两手倒绑在背后,后脑上、背上满是鲜血,把半个布衫都染红了。牛大婶不看面孔已经认出是自己的儿子,她像疯了一样,甩开马丽英,一下子扑过去,抱着儿子的尸体嚎啕痛哭起来,从傍晚直哭到天黑。马丽英陪她哭了一大阵子,便劝她赶快回家去安排后事。牛大婶不理睬,披头散发,只是抱着儿子痛哭不止。马丽英没办法,只好留下她一个人,回村去帮忙张罗后事去了。
这里,牛大婶哭着,哭着,忽然觉得儿子在喘气,而且愈来愈响。起初吓了一跳,简直把她吓傻了,后来她确信儿子是活过来时,不由得又惊又喜。她没敢声张。正愁没办法的时候,马丽英领着冯二海、高二锁、二海嫂等几个人,提着灯笼抬着门扇来了。牛大婶一看领来的那几个人都是可靠的老邻居,也放心了,忙把这件梦想不到的事告了大家。大家悄悄商议了一阵,连夜就把冬生抬到南山里藏起来,连夜在地里堆了个假坟墓以掩人耳目。暗民兵们又通过敌工站,连夜找来个外科大夫,把牛冬生脖子里那条长长的刀口,收拾包扎了一番。大家日夜轮流守护。白天,牛大婶就到假坟墓上烧纸,哭泣。夜晚,有时是和马丽英,有时是和二海嫂,偷偷溜到南山里去送水送饭。冬生伤势很重,全身发高烧,整天昏昏迷迷不省人事。大家觉得就在山洞里这样待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后来还是通过县游击队的介绍,这才偷偷抬送到东山里八路军野战医院。直到日本投降后牛冬生才回到村里来。
驮着邵大夫的毛驴跑到河边,自动站住了。牛冬生赶到河边,忙穿起驴皮套裤,还像接邵大夫来时一样,身子紧贴着驴头,紧握着缰绳,小心翼翼地把邵大夫驮过河。一上岸,邵大夫接着刚才的话又问道:
“你负伤以后,是不是藏在南山里一个土洞里?”
“我当时昏迷不醒。后来听我妈说在那儿躲过几天。”
“你这手术是我做的,没做好。”邵大夫不无遗憾地说,“线不够了,少缝了几针。结果留下这么长的伤疤!”
“邵大夫,你原来在八路军野战医院?怪我没认出来!”
“不。我没有参加过抗日,一直是在广济诊疗所。”接着他就谈起了那次做手术的经过。他说那天夜里,有两个带手枪的游击队员摸进他家,说是有人受了重伤,要他立刻出诊。他当时又担心,又害怕,又不敢拒绝。只好带了点简单的医疗器械,跟着他们溜出田平镇。他们把他背过滹沱河,引到南山一个山洞里,黑天半夜,又没有任何医疗设备,他只好在手电照射下,把脖子那条又长又深的伤口消了毒,缝合在一起。天明以前,游击队又匆匆把他送过河。他这才偷偷溜回田平镇。这事他没和任何人说过。敌人也就没有发现找他的麻烦。
牛冬生一听说邵大夫是他的救命恩人。心情无比激动。忙说:
“这事我一点都不知道,我不是那种好了伤疤忘了痛的人,不知道该怎报答你才好!”
“报答?这件事本身就是最好的报答!”邵大夫接着告他说,日本投降以后,田平镇和别的敌占区一样,也开展过反奸反霸斗争,有人揭发他曾抢救过被抗日游击队击成重伤的伪军中队长,还救护过被地雷炸坏的大汉奸谍报组长。他承认这都是事实,他说他是大夫,不管什么人找他看病都得看。当时就是抗日游击队找他看,他也一样认真治疗。他举了那次去南山做手术为例。人们问他伤员是什么人?他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他也不知道;连找他的两个游击队员是那一部分的?他也说不清。人们都怀疑他是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编的瞎话。幸好上边派来的工作队中,有个同志证明这确是事实。因为他当时在敌工站工作,接受了上级的任务,摸进据点请大夫,他就是其中之一。虽然连他也闹不清伤员姓甚名谁,但由于有了这样一个有力的证明,邵大夫也就没有挨整。最后邵大夫说:“你看看,这不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吗?”
牛冬生听邵大夫说完,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深深感到他的这条命是靠了亲朋、战友以及一些根本不认识的人帮助捡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