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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跤场引出爱情篇（第2页）

牛冬生道：“你只图报复，就不想想后果？万一老生姜把玉兰打一顿，逼出个事来，你能负起那责任？”

王大有道：“这可真是狗逮耗子，多管闲事！算了，说开就算了。”

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一场“跌跤”比赛也就这么被搅散。可看热闹的人没有散，人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知道内情的人有的在议论“捉奸”的前因后果，有的在议论高二锁和邸玉兰相好的故事。

高二锁家住在村西头，邸玉兰家住在村东头。平素两家没有什么来往。以往，两个人也没有面对面说过一句话。前年秋天，也就是日本投降的那一年，田平镇开庆祝会，北路梆子名角“水上漂”在此唱戏，同时举办联村“跌跤”比赛。也就是河东几个村和河西几个村各自联合起来进行对抗赛，这是八年来第一次的盛会，各村群众都涌来看热闹。高二锁是河东的跤手。他年纪轻，身体壮，力气大，一上场就接连“跌”倒对方三个人，博得满场喝彩。第四个一上场，两人就顶了牛。四条胳膊纠缠在一起，两颗脑袋相抵着，四只脚满场子挪来挪去，谁也抓捞不住谁的腰、腿。纠缠了两袋烟工夫，仍然相持不下。忽然人群中有个女孩子喊道：“二锁哥，闪！”高二锁还没有反应过来，对方猛然往后一闪，高二锁已经爬倒在地上了。他站起身来，边拍打身上的尘土，边向人群中张望。在两盏明亮的气灯下，他看到邸玉兰两只亮晶晶的眼睛正盯着他，他不由自主地挤了过去。邸玉兰不无抱歉地说：“我忍不住想给你提个醒，没想到反而帮了倒忙！”高二锁道：“哪能怪你，还是我气力不足嘛！”邸玉兰道：“光有气力也不行，还得会用巧劲。”高二锁道：“没想到你对‘跌跤’倒挺内行！”邸玉兰笑了笑道：“听我爹说的。”

“跌跤”在继续进行。围观的人群中，不时爆发出叫好声、欢笑声。年轻人们不停地涌来涌去，他俩常常被推涌得碰撞在一起。可是谁也不想躲开谁，都有点莫名其妙的兴奋。一直到后半夜“跌跤”比赛结束，高二锁才恋恋不舍地把邸玉兰送回她姨姨家。从此以后，两个人在村里见了面，有事没事总要说道几句。遇到附近村里“跌跤”，两个人总要去挤在一起看热闹。高二锁觉得这姑娘虽然皮肤有点黑，但黑得俏，胳膊粗腿粗，但粗得壮实。每逢玉兰和村里姑娘媳妇们在一起的时候，他总觉得她像是一堆五彩石子中的一颗黑宝石。他对她那种敢说敢道，敢作敢为的性格非常欣赏。最使他感动的是，她曾替他担过水，补过旧棉袄。

那是去年秋末冬初时候。有天，高二锁去井上担水，听到住在附近的司大成老婆在院里又哭又喊，他跑去一看，发现是司大成得了急病，肚子疼得满炕打滚。他立时叫了几个民兵，临时绑了一副担架，几个人抬着往田平镇医院送去了。这事正好被邸玉兰碰到。她知道司大成和高二锁不久前曾吵过架，可他竟不顾前嫌，救人于危难之中，满满两桶水搁在井台上也不管了。她略一思忖，随即挑起一担水，送到了他家。

高二锁家住在西头一宅旧小院里。在日寇占领时期，他哥被抓了劳工，砸死在煤窑里。他妈气疯了，后来跳井死了，家里就留下父子二人相依为命。自从二锁担任了民兵队长以后，又要作务庄稼，又要忙村里的工作，家务事就全落在老爹身上了。邸玉兰挑水来的时候，只见老人家戴着副破了一个镜片的老花镜，坐在太阳下给儿子缝补旧棉袄。玉兰见他粗手笨脚，大针大线缝补得实在不像个样子，忙接过来，拆了重新缝补了一遍。高二锁回来知道这事以后，抱着这件补丁棉袄久久不放。天气还不到大冷的时候，他已经把棉袄穿上了。还常常脱下棉袄来，认真欣赏肩膀上、袖肘上，细针密线的那四块补丁。后来他爹把这事告诉了隔壁二海嫂。有天，二海嫂见他在门口翻粪，时不时曲回肘来看袖肘上的补丁，忍不住笑着说：“哟，看补丁能把媳妇看到炕上来？”高二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二海嫂道：“兄弟，平素你胆子很大，怎么遇上这事就蔫了？”高二锁不好意思地说：“怕人家要攀高枝，咱白碰钉子哩！”二海嫂道：“宁可碰了，也不要误了。碰了，顶多额头上起颗疙瘩；误了，可就哭瞎眼也没有后悔泪了！”

二海嫂是个热心肠人。她虽然嘴上没有说要替他保媒，心里却打了这么个主意。她觉得首先得摸摸女方的心思，只要邸玉兰有点意思，这事才好往下进行。

有天，她去玉记杂货铺打醋，恰好碰上邸玉兰给她爹打酒。两个人买完东西出来，边走边闲谈。从近年来村里儿娶女嫁说起，说到了没结婚的姑娘小伙子，自然而然就说到了高二锁。二海嫂一连说了高二锁的好多好处，工作积极，劳动强，为人正派，心眼好。接着就说到了他天天看那四块补丁的事。邸玉兰忍不住偷偷笑了。二海嫂正要问她对高二锁的看法，邸玉兰忽然停住脚步笑问道：

“二海嫂，你家搬家了？”

“没有啊！”

“你家住西头，怎么提着醋瓶子，跑到我们东头来了？”

二海嫂抬头一看，才发现已经来到了邸玉兰家门口。忙笑着说：“我真糊涂！”

“其实你心里很清楚。”邸玉兰笑着说，“十冬腊月，你跟着我走了这么远，弯弯绕说了那么多话，不就是给我保媒吗？”

二海嫂见她大大方方地点破题，忙追问道：“你的意思呢？”

“光我点头算数吗？你得问我爹！”说完，扭头一笑，跑回院里去了。

二海嫂心中有了底。趁过了年正月里串门拜年之际，顺便就去向老生姜提亲。老生姜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说：“你的话先在这儿搁着，让我思谋思谋。”二海嫂知道这是婚姻大事，不好立刻敲定，也就没再说什么。过了几日，倒是老生姜来找她，说：“你先把他的生辰八字开个单单来。别的事以后再说！”二海嫂忙跑到高二锁家，又请来周斌，把高二锁的生辰八字写到一片红纸上，送给了老生姜。可等了好几个月也没有讯息。直到麦收时候，有天老生姜亲自找上门来了，一进门就说：“二海家的，你说的那码事，不成。拉倒吧！”二海嫂忙问道：“大叔，你是嫌甚？嫌他家穷？”老生姜道：“那倒淡事。西山上闹土改，穷的一黑夜富了，富的一黑夜就穷了，如今这事说不清。”二海嫂又问道：“那你是嫌二锁的人品？”

“那个没说的。”

“那你究竟是因甚？”

老生姜叹了口气说：“命相不合。我找人合过婚，这事万万不可！”二海嫂忙说：“那是封建迷信！公家反对。”老生姜道：“我不管谁反对，反正我信，我特意告你一声，从今以后就算没有过这码事。”他说完转身就走了。

二海嫂知道老生姜是个犟脾气老头，他认准的道，九牛也拉不回头，可她也知道那两个年轻人暗中已经相处得十分火热了，这事要告了他们，无异迎头浇一盆凉水。她听说土地改革不只是反封建，也要破除迷信。她希望村里能早一天进行土改，把老生姜的迷信脑袋也能改变过来。思来想去，觉得暂时只好把这事压下来，和谁也没有说。可是万万没有想到，村里“跌跤”的那天，冯金狗闹“捉奸”，把两个人相好的事抖露出来了，这事必然会激怒老生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