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们揭问题的时候,大忙人蔡爱爱向马丽英婆婆张大妈嘀嘀咕咕了一阵,那老婆本来刚才听冯小三说她媳妇被牛冬生欺侮了,就火得不行,再经大忙人这么一煽动,气更大了。把孩子往地上一放跑上台去,指着牛冬生大骂:“好你个牛冬生,你欺侮我们孤儿寡妇,你对起玉龙对不起?你……”她一面骂,一面用手乱指,口里唾沫星子乱飞溅,骂得上气不接下气,差点昏倒,这才被人们扶下台去。
牛冬生靠柱子站着,像大殿里的周仓一样,眼大睁着,头觉得很重,耳朵里只是嗡嗡乱响,谁说什么话他也没听清。
马丽英当她婆婆在台上乱骂的时候,她几次要扑上台去解释,但每次都被冯小三等人拦住了,她又急又气,只好“唔唔”大哭。范秘书在台上看到了马丽英痛哭流涕,只当真的被牛冬生欺侮了,心里更恨牛冬生。
张大妈被扶下戏台以后,再没有人上台发言了。冯金狗事先安排好的另外几个人,早已挤到人堆里找不到了。冯金狗怕斗争会冷了场,于是就亲自出马,冲上台来揭发问题。他说牛冬生是土地改革中的一块绊脚石。他一口咬定牛冬生和地主、富农们相互勾结,反对土地改革。牛冬生气得忍不住大声喊道:
“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拿事实出来!”
“当然有事实!”冯金狗道,“如今是要你向群众坦白交待你的罪行。”他转身喊起了口号,“牛冬生必须彻底交待罪行!”“不坦白只有死路一条!”
场子里也有些人跟着喊了起来。这时,范秘书走到了牛冬生面前,一字一板地说道:“党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只希望你坦白交待,争取从宽处理!”
牛冬生狠狠瞪了他一眼,气呼呼地把头扭向了一边。
冯金狗大声向台下喊道:“牛冬生要顽抗到底,大家看该怎么办?”
“磨!”台下有人喊了一声。紧接着,冯小三、马二宝几个人冲了上来,七手八脚把牛冬生往台下拉。范秘书怕出乱子,慌忙喊道:“可不能打啊!”冯金狗和胡踢蹋也跟着喊道:“不能动手打啊!”喊着也冲到了台下。
这些人倒是没有动手打牛冬生,而是把他推倒在地,用绳子拴住了双脚,几个人拉着绳子在戏场里跑。这是日寇统治时期,整治抗日分子的一种办法。不过那时候是用马拉着在街上跑,现在是人拉着在场子里转“圈”。他们叫喊着,呼啸着奔跑,牛冬生仰面朝天躺着,脑袋一抬一落,两手在地上一张一合,开始还叫喊了几声,随后闭上了眼,只是哼哼。场子里尘土飞扬,牛冬生衣服的后背倒卷了起来,裤子后边也磨破了。把场子擦成了一个白白的大圆圈,随后大圆圈上便画上了一些红红的道子。不少人都被这一残酷的景象吓坏了,纷纷躲到了两旁的廊檐下。女人们脸色苍白,不由得往一堆挤,有的偷偷哭了。那些人每奔跑一圈就换一批人。在第三次换人的时候,冯金狗向冯二海说道:“二海哥,上!”冯二海本想往人堆里挤,可是老族长冯德厚盯了他一眼低声说:“怎?还要我请你!”冯二海无可奈何地走出来,抓起绳子,跟上其他人跑了起来。他们所以要冯二海动手,并不是没有人手了,而是有意要让村里人看到:连这样的老实人也和牛冬生划清界限了。同时也促使冯二海死心塌地跟上他们跑。可是冯二海只跟着跑了半圈,就被他老婆拦住了。
二海嫂气呼呼地从西廊下人群中挤出来,跑过去一把抓住冯二海的领口,骂道:“你伤天害理干什么?给我滚回去!”西廊下有人气愤地喊道:“你们是要他的命啦!当了汉奸还有个宽大咧!”金狗朝人堆里瞭望,想找刚才说话的人,可是看了半天没找出是谁来。他怕再闹下去激怒西堡的人,便低低对胡踢蹋说:“该收场了!”胡踢蹋便大声喊道:“饶了他。不,宽大了他!咱们继续开会!”
这天,范秘书召开会并没有打算要批斗干部。当他做完报告之后,冯金狗和胡踢蹋向他说,群众要求给牛冬生当面提意见。他觉得这没有什么不可以,于是就同意了。开始他很兴奋,心里对这几天来的工作成绩很满意,觉得群众起来力量真伟大!随后见把牛冬生磨成了那个样子,也不由得起了一种怜悯心。忽然想到如果自己也犯了错误,让群众磨一顿,这多寒心!想出来说说让大家停手,又怕落个包办代替,压制群众民主,给群众泼冷水;待要不说两句,又怕一直磨下去磨死。心里正在两难,忽然听了胡踢蹋放话,又觉得自己太看不起群众了,看群众处理问题多公正!于是又召集群众继续开会。人们见工作团招呼,又都拥到了戏台跟前,无精打采地挤在一起。牛冬生留在了人群后边,他朝天躺在那里,脸上、身上全是土,双脚上仍然捆着绳子,两只胳膊平展展地伸向两边。样子很像县城教堂里供的耶稣。他挣扎着想翻个身,但怎么也翻不过来。旁边的几个人,又想帮他一把,又不敢动手,只是不住地唉声叹气。倒是那个平常对牛冬生有些意见的老生姜不声不响地蹲下来,把拴在脚上的麻绳解开,又帮他把身翻了过来。只见他的衣服早已磨破了,背上、屁股上血肉模糊,后脑勺上擦去了一片头发,鲜血顺脖子往下流。老生姜看了看伤势说道:
“谁来帮一把,先搀起来溜溜,免得瘀住血。”
有个人低声说道:“人家让吗?”
“救人要紧!”老生姜随口说道,“他们大不了把老子也磨一顿!”
司大成不声不响地走过来,帮着老生姜把牛冬生搀扶起来,一人架住一条胳膊,在地上慢慢溜达。牛冬生脸色灰白,两眼半睁半闭,一时头倒在这个肩上,一时又倒在那个人肩上,不住地大口喘气。司大成见他们把牛冬生整成这个样子,心里忍不住骂娘,也庆幸自己当初没参加这个“贫农团”。
胡踢蹋和冯金狗当初成立“贫农团”的时候,曾经动员过他。他们觉得司大成在村里人缘好,脑子灵活,又能说会道,是把好手。可司大成不愿参加。他想,直截了当拒绝又怕得罪了他们,他眼珠一转,笑着说道:“我倒是很乐意参加,可就是我参加了对你们不好!”胡踢蹋问道:“有甚不好?”司大成说:“我家里有五亩地,我估摸着将来定成分可能定个贫下中农。你们是贫农团,贫农团里又冒出个中农来,这就像干干净净的米里夹了颗谷子一样,吃到嘴里咯牙!”这样一说,那两个人都笑了,也就没有再勉强他。其实司大成那五亩地,是这二年减租减息折算下的。他所以不愿参加他们的“贫农团”,主要是觉得这俩人不是什么好百姓,他不想和这些人搅和在一起。
这时候,开会的人已经讨论了对牛冬生的处理。开始,胡踢蹋他们要求范秘书撤销牛冬生的一切职务,同时也免去高二锁的职务,民兵队长由冯小三担任。范秘书自知自己没有这样的权力,于是就宣布牛冬生停职检查,高二锁养伤期间冯小三代理民兵中队长。接着他们又要关牛冬生禁闭,而会场里好些群众要求放人。胡踢蹋问道:“谁敢当这保人,保他出去不发生问题?”台下好多人喊道:“都敢保!”胡踢蹋没了话说,只好让人把牛冬生扶回去了。
接着又讨论处理马丽英的问题。冯金狗吓唬道:“磨!”马丽英道:“磨吧,死在你们手里算了。”胡踢蹋道:“女人家不懂事,这次先宽大了她,以后再说吧。”
会议就这样结束了,这时太阳已落西山,天色渐渐黑了下来,人们默默地走出了庙门。没有一个人说话,黑暗中只听到不断有人在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