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蝴蝶,还是蛾子,都有一件让麻姑十分头疼的事,眼看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但她们一致地拒绝媒人。这是她们少有的意见一致的时刻,她们说,她们不要被人牵来牵去地相亲,是自己的东西,自会从天上掉下来,掉在她们面前,她们只要弯一下腰,从地上捡起来就可以了。特别是阿水,她一听媒人两个字就来气,她在饭桌上一下一下剁着筷子,大声嚷嚷:看看那些长舌妇,我连她们都瞧不起,又怎么瞧得起她们帮我找的男人呢?她们能找到什么象样的男人呢?她们要是觉得谁好,她们自己去嫁好了,不要来烦我。
阿山更坚决:反正我看不出雾落有什么值得嫁的男人!
没多久,街上来了个开理发店的,店名叫做老上海理发店。开店的是一个单薄的外地小伙子,很多人跑去看了,回来都说,这是雾落最豪华的理发店,满屋都是玻璃,晃得人眼花缭乱,路都不敢走了。又说,开店的小伙子好标致,从没见过那么标致的男人,跟茶厂的阿水都有得一拼。阿水听了这话,在鼻子里哼哼了一下。就为这,她不准备去光顾老上海理发店,她当雾落第一美女已经太久,对于他人的美丽,她本能地有一股反感和不屑。
老上海理发店成了雾落人津津乐道的话题。小伙子身上的衣饰总是让他们防不胜防,惊讶得合不拢嘴,他们不理解他的上衣为何如此之短,短得连腰身都盖不住,也不理解衣服上为何要有那么多的金属钉扣和链条,还有他那条形状古怪的裤子,他们实在不理解那细如鸡肠的裤腿是如何套上去的,看上去像胶布紧紧地贴在腿上。还有那双不可思议的鞋子,又厚又重,简直踢得死野猪。总之,他的一切都在无情地挑战雾落的审美极限,他们慢慢总结出了一个道理,他们穿衣服是为了遮住身体,而他穿衣服是为了更加突出身体,突出他骚公羊一般小而结实的屁股,大腿上老鼠般跳上跳下的肌肉疙瘩,以及两腿间一望而知的突起部分。他们突然有些惆怅,外面到底成了一个怎样的世界啊,上衣不是上衣,裤子不是裤子,鞋子也不像鞋子,甚至男人也不再像是男人,他居然在脑后扎着长长一束辫子,初见之下,他们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小伙子却还嫌把他们刺激得不够,隔上几个月,就让徒弟掌店,自己回一趟老家,他用鸟一样的语调说出一个地名,人们闻所未闻,当然,后来他们都知道了,那地方叫海市。每次从海市回来,他都要带回一些新衣服,照例是他们从未见过的,超出他们想象的。他从不穿雾落的衣服,他客气地说,你们这里的衣服我穿不惯。他们相信这就是他水土不服的一种表现,他从遥远的海市来到雾落,他能吃雾落的饭,也能喝雾落的水,但他就是穿不惯雾落的衣服。他带来的衣服很多,穿不了,有时,一两个来理发的年轻人大胆地提出要求:卖给我吧。求了又求,他只好卖给他们,有些衣服是他穿过一两次的,但人家实在是看中了,非买不可,他也只好卖出去。
老上海理发店慢慢吸引了雾落跃跃欲试的年青人,他们以跟老板结识为荣,当然,老实一点的只能在路过时,站在街对面略略张望一下,店主的发型,衣着,标致的容貌,还有锃光闪亮的理发家什都让他们望而生畏。即使鼓足勇气进去了,他们也很紧张,不敢多说一句话,说了也白说,店主说的话,他们听不懂,他们说的话,店主听不懂。
阿水终于忍受不了周围的叽叽喳喳,想要去看看老上海了,她越来越生气,自从老上海开业后,关于美貌的话题就不再以她为中心,人们说来说去都是老上海,那人穿了件什么衣服,带了什么首饰,那人吃什么,喝什么,说了什么好笑的话,他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他们的神经,让他们兴奋,让他们不安,也让她渐渐感到了冷落。她越来越厌恶那些夸张的语调,从小到大,那些赞美只属于她阿水,而现在,居然跑到一个男人身上去了,这象话吗?难道真有比女人还漂亮的男人吗?她不相信。
那天阿水洗了头,找出缝纫用的大剪刀,想剪一剪额前的留海。正要动手,又停了下来,她突然对那把大剪刀厌烦了,她看了一阵,丢掉剪刀,一路咯噔咯噔来到老上海。
小老板正在给一位顾客吹头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发现小老板拿吹风机的手略略迟疑了一下,而她自己,就像谁突然给了她迎头一棒,不禁晃悠起来,她赶紧抓住椅背,站在那里。她没想到他是这样一个男人,肤色白净眉目清楚自不必说,最主要的是他眼里有种东西,她叫不出名字,但她一看到它,就被它狠狠地刺了一下,她从没见过任何一个人眼里有那种东西,那种她说不出来的东西,让她不由自主倒抽一口凉气。他冲她一笑,她又看见他脸上闪过一片耀眼的东西,不禁再次恍惚了一下。她强作镇定,走了几步,往他面前一站,脆生生的方言刚一出口,他就听懂了,而他软软糯糯的海市方言,她也无师自通。后来人们谈起这次至关重要的见面,一致认为,也许美丽就是跨越方言的通用语言,两个美丽的人总是能够一见如故,所以阿水和小老板一见面就能够自如地交谈,而他们,比比划划说上半天,彼此还是听得不清不楚。
他们像两个流落异族的老乡,一见面就成了老熟人。他抛开正在理发的客人,拈起阿水的长发,略一打量,就提出给她稍稍剪一剪,烫成长波浪的建议。阿水大声冲他嚷起来,就像他不是刚刚见面的陌生人,而是多年的知心朋友。她夸张地说,你瞎讲!我还要不要上班啦?还要不要给领导一个好印象啦?我在茶厂上班还不到两年,我还指望着能当上先进,从车间提到科室去呢。连她自己都觉得太夸张了,对一个陌生人,她实在不必说这么多,也不必如此热络。但她控制不住自己,她想说什么,想做什么,全都由不得她自己了。
他望着她叽叽喳喳的小嘴,一直笑,笑完了就在她头上编起了辫子。阿水就在镜子里看她头上那双手,那双手又白皙又灵活,像两只在花丛中厮缠的蝴蝶。他则在镜子里盯着阿水的脸。等他们终于清醒过来时,阿水发现,她突然变了一个人,他只不过改变了她的分发线和留海,取消了她的小卡子和橡皮发圈,就把她变成了另一个人,阿水惊呆了,她没想到他竟会打扮女人!他简直比女人还会打扮女人!这么点小小的戏法,她竟从来没有想到过,她真是笨死了。从此,阿水经常光顾他的理发店,剪一次留海要收两块钱,但阿水不知凭了什么,她偏偏只给他一块钱,他一笑,说我不收你的钱。
老上海理发店慢慢成了阿水的梳妆间,她再也不贪睡了,天刚麻麻亮就起床。吱呀一声,门开了,浓浓的大雾中,人们看不见阿水一手握着乌云般的乱发,一手伸出去摸索着往前冲的样子,他们在早晨略微清醒的睡眠中,听到嗒嗒嗒的脚步声,从街这头跑到街那头,也就是老上海理发店的方向,然后就是拳头捶在木门上的声音。她要把他喊起来,她要他给她编辫子。他一边打呵欠一边说,还不如就在我这边住算了,省得每天大清早的来回跑。阿水没在意他话里的冒犯,她看上去没什么反应,她在大镜子里专注地打量自己,不知道是理发店的镜子把她照美了,还是她本来就是那个样子,她越看越喜欢镜子里的自己。她在镜子里看见海市佬从楼上慢腾腾地走下来,满不在乎地叉开腿站在她身后。她总叫他海市佬。她觉得他们在一起,是势均力敌的一对,她必须认真对待自己的穿衣戴帽,否则,一不小心,她就有可能输给他。她怎么能输给他呢?她是雾落第一美女,她无论如何不能输给一个外乡男人。
到后来,阿水的八小时以外几乎都是在老上海理发店度过的,她喜欢那里的大镜子,她站在那里,不厌其烦地从各个侧面打量自己,也打量海市佬,她终于发现了自己的优势,她的优势就在于她是一个女人,再漂亮的男人,也是要来打量女人的,因为他不可能去打量自己。发现这一点,她长出了一口气,她相信,如果海市佬要打量女人,整个雾落,非她莫属。她同样相信,他非打量女人不可。在这场无声的较量中,她觉得自己终于胜券在握了。
有一天,她又在镜前长时间地端详自己,当时店里只有她和海市佬两个人,海市佬突然停下正在编辫子的手,低下头来,吻在她的脸上。她惊得跳了起来,捂着脸大声呵斥道:你要干什么?海市佬说,我喜欢你,真的!
她看了他一阵,突然扭头就跑。一口气跑出好远,才在路边站了下来。她突然很烦躁,这可怎么办呢?既然她已经跑了出来,她以后就再也不能到那里去了,她要是再去,她就不是好姑娘了,但她以后找谁梳头呢?自从认识海市佬以来,她就没有自己梳过头了,她知道自己不如他梳得好看。
第二天,她真的克制着没去找海市佬,她自己在家编辫子,说来奇怪,以前三下两下闭着眼睛就能搞定的事情,那天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结果还是一盘散沙。最后,她不得不去向阿山求救。阿山正在洗衣服,她在身上擦擦手上的肥皂水,像割麦子一样,一手拽过她的长发,一手拿过绒线绳,咬牙切齿地绕起来,然后,她把阿水一推,说好了!阿水拿过镜子一看,直撅撅的一根,像正在拉屎的牛尾巴,气得她转过身就朝阿山踢了一脚。
整整一天,她烦躁至极,她不停地问人家,我该弄个什么样的发型呢?我是不是该剪掉辫子再把头发烫一烫呢?人家被她问得不耐烦了,就说,你去老上海问一问不就知道了?
很晚了,她还在雾茫茫的街上踌躇不前,她翻来覆去地想,如果要做好姑娘,她就再也不能梳出好看的发型,再也当不了雾落一枝花了,自从海市佬给她梳头以来,有人就送给了她这顶桂冠。到底是该做一个好姑娘,还是该继续做雾落一枝花,她实在难以抉择。她悄悄来到老上海大门外,理发店已经打烊了,海市佬一个人软软地瘫坐在椅子上,看上去像个醉汉,又像个懒鬼。过了一会,他突然站起来,拉开门,关了灯,向外走去。阿水藏在黑暗处,悄悄尾随着他,她想看看他要去什么地方。跟了一阵,她发现自己正走在回家的路上。没过多久,海市佬停下来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她看见了她家拉着淡绿色窗帘的窗户。海市佬在窗下走来走去,不时停下来向上望一望,好像在估量从地面到窗户究竟有多高。
海市佬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清了一下嗓子,轻轻咕噜了一句什么,向门洞那边走去,难道他要去她家吗?
他真的是要去她家,他已经上到二楼了,还在往上走,她家就在三楼,这栋楼最高也就是三楼,除了她家,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怎么能让他去家里呢?万万不可以,麻姑肯定会把他轰出来的,她知道,麻姑正在张罗着给她介绍男朋友,是个什么局长的儿子,麻姑挑选了很久才决定下来的目标,他在这种时候上门,不是自找没趣吗?
阿水在二楼轻轻哎了一声,他停下了正要敲门的手。
他们来到街上,大雾像重重幕布,包裹着他们,掩护着他们。他说,我准备去你家,我准备去向你求婚。她说,你别傻了,我妈是不会同意的,她要我嫁的人不是你这样的,首先,她会看不惯你的小辫子,其次,她听不懂你说的话。
关键是你,你的想法也跟她一样吗?
但是,她是我妈呀。
是你跟你的丈夫过一辈子,不是她跟你的丈夫过一辈子,她有什么发言权呢?
不管怎么说,她是我妈。
沉默了一会,他又说,阿水,你喜欢雾落吗?阿水心不在焉地说,不喜欢也没办法,谁叫我生在雾落呢?
阿水,跟我走吧,我们离开这里,真的,我们到别处去吧。
阿水心里一惊,故作镇静地说,我哪也不能去,我还要上班呢,不上班,怎么养活自己。
上班有什么了不起,你要是出去了就知道,不上班一样可以活得很好。
接着他第二次吻了她,这一次,他没有吻她的脸,而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吻在她的嘴上,舌头伸进她的嘴里。她心里叭地打了个炸雷,脑子里一片白光,什么意识也没有了,连骨头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