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想,又更正道:也不是被我自己骗了,是被我的身体骗了,我以为那样就很好了,我没想到,还可以像现在这样好。
阿水一面听他说,一面想着麻姑的话,心中十分平静,她相信,就算他的妻子憎恶离婚,就算他们遭遇天大的困难,他们还是会走到一起的,因为这是命里注定的事情,他们自己想要放弃都很困难。
阿水收回了给小鱼的房门钥匙。原因是小鱼老是不经允许就闯了进去,弄得大家都很尴尬。有个周末,麻姑又让小鱼去喊她回来吃晚饭。小鱼懒得跑,就在家里给她打电话,无数次,总是忙音,只有赶过去。打开门的一瞬间,两个全身**的人出现在小鱼面前,她一眼就瞥见了那个男人两腿间竖着的东西,硕大,暗红,气势汹汹。她吓得尖叫起来。这年小鱼已经有十二岁了。她一路尖叫着,像撞了鬼似的跑了出去。
阿水找到小鱼的时候,不再是以前那个腔调,她低下头去,一脸对不住的样子。小鱼,他就是我那个倒霉的初恋情人,他说我们早该在一起了,我们错过了那么多年,现在他要一天一天地夺回来。
小鱼,不管我说的话你懂不懂我都要告诉你,我欠他的你知道吗?如果不是我突然远走海市,他就不会有现在的生活。你知道他是在哪里遇上他现在的妻子的吗?他听说我到海市去了,他也想去海市,他想去看看海市到底有什么,为什么我会离乡背井,不惜一切。他还有一个大胆的想法,他想把我抢回来,从那个海市人手里抢回来,他觉得这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也是一件有风险的事,所以他在包里藏了一把刀子。结果,他还没到海市,就在火车上遇到了一个姑娘,他们在火车上整整谈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火车到站了,他没有在这里转乘长途汽车,她也没继续她的旅程,他们一起下了车,在那个陌生的车站吃了顿丰盛的早餐,就搭上了另一列回程的火车。
他说他至今记得那两天在火车上的情景。她看上去那么美,那么温柔,那么善解人意,他向她讲他的计划,她大惊失色,然后就耐心地开导他,口干舌燥,声音嘶哑,什么既然她已经走了,你就不要去打扰她了。什么爱她,就要给她自由。他全都不屑一顾。最后她说,真有骨气的话,就该好好去爱另一个人,过得比她好,爱得比她深,让她将来把肠子都悔青!他一听,心中豁然开朗,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情,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爱不爱那个叫阿水的女人,他只是不服输,他不甘心输在一个外地人手里。他看着面前的她,她的异乡口音那么可爱,令人忍俊不禁,她的面容娇小甜美,两眼含情,他心里动了一下,觉得她简直就是为他而生的,上天安排他们在火车上见面,用两天的时间互诉衷肠,这样的两个人哪有不相爱的道理呢?他为什么还要舍近求远,去冒那个也许根本没有价值的险呢?他伸手去握她的手,轻轻一碰,她的手就像小鸟一样,在他滚烫的大手里颤抖着静卧下来。
当他们回到雾落,踏上雾落小小的街道时,他觉得天空都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总觉得雾落破败,灰暗,死气沉沉,可那天,他突然发现,雾落其实挺美的,阳光照在青灰色的楼房和马路上,遍地都是温和的金色光芒。他回头看她,她苍白而瘦俏的脸上也泛着这种温柔的金光,像从天而降的圣女。他把这个沐浴着金光的瘦小女子领到父母跟前,对他们说,我们要结婚!
可他们的兴奋没有持续多久,简直可以说是转瞬即逝。她在他们家放下行李,就开始挽起袖子,帮着他妈收拾屋子,打扫卫生,然后就陪她一起上街买菜,似乎她来这里的目的,不是要和他相亲相爱,而是跟他的家庭融成一体,打得火热。他妈越过她的肩头,看到了一脸迷茫的儿子,他真的很迷茫,他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变得跟火车上不一样了,他这时才觉得她是个陌生人,比他第一次在火车上看到她时还要陌生,但他又没有办法,他们已经在父母眼皮底下睡过觉了,他母亲给他们铺的床,崭新的双人被褥与枕头,这是个非同小可的仪式,甚至比拿过结婚证还能证明问题。他说她很快就变成了雾落人,她学会了雾落话,穿着在雾落街头买来的衣服,而且很快就挺起了大肚子,面目浮肿,牙龈出血。他不知道她身上的光芒是何时消失的,好像就在一个瞬间,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她悄悄褪去了那层金光,他甚至还怀疑过,她可能本来就是一个雾落女子,那天只不过在他面前伪装了一下。出门在外的人都喜欢伪装自己。
他这才想起阿水来,他想他不知怎么就糊里糊涂地忘了那件大事,他本来是要去找我的,结果却找了另一个人回来。他本来是要去海市的,结果却在中途无功而返。他找出当年那把刀,小心翼翼磨了又磨的刀,现在已经生诱了。他就在这时开始了无边无际的思念,他手里有一张我的照片,是当年那个媒人给他拿去的。
他说,是他的思念感动了上苍,他终于把我盼回来了,他终于得到我了。
小鱼,我也觉得奇怪,我本来可以继续留在外面的,但七弯八拐之后,我还是回来了,其实,我在任何地方都会比在这里生活得更好,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回来,也许真的是他的思念给了我感应。
小鱼,你也不小了,我讲的这些你都听得懂吗?你能够理解吗?
小鱼说,我懂,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阿水一听,马上眉开眼笑。小鱼接着又说,你们成不了眷属的,他的老婆怎么办呢?难道你们要合起来谋害亲妻?
阿水张大嘴,惊讶地看着小鱼,半晌才说,你吓死我了,我可从没想过这个,我也不一定要跟他结婚嘛,我只要爱情,其他的我都可以不要,我有钱,有房子,我什么都有,我还要结婚有什么用?我只要有爱情就够了。
小鱼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麻姑。那天阿水没有跟小鱼回来吃晚饭,小鱼也没告诉她到底找没找到阿水,也不知麻姑到底是怎么想的,反正她没有追问,就像忘了这回事似的。几天以后,阿水回来了一趟,小鱼注意到,外婆和小姨不仅没有讲话,还互相回避着对方的眼神,但最后,她们因为一只茶杯吵了起来。阿水拿起麻姑的茶杯喝了一口水,麻姑说:长没长眼,那是我的茶杯!你怎么能动我的茶杯?那是我的,我的。
阿水本来还陪着笑的,看到麻姑横眉立目的样子,马上变了脸色:不就是一个茶杯吗?又没给你喝坏。
你就是不能随便动人家的东西,你只能用你自己的东西,你没有权利动人家的东西。
就像吃饭吃出了砂子,阿水哽了一下,使劲咽下一口气说:这边不是没有我的茶杯吗?难道我在自己家里还得每时每刻带着自己的茶杯?
自己没有就得忍着,要不就去给自己弄一个,反正不管怎样也不能动人家的东西,人家的东西是动不得的。
我就动了,你想怎么样?阿水的脸红了,把茶杯重重地一顿。
我不会把你怎么样,我就怕人家会把你怎么样。麻姑见阿水终于听懂了,就鸣金收兵,提着小竹篮买菜去了。
很快就到阴历七月十五了,晚上,麻姑拉上小鱼去河边去给外公烧纸钱,她每年这个时候都到河边去烧纸钱。她一路对小叨叨咕咕:我不是怕他在那边没钱用,我是想让你看到,让你记住,以后我死了,你妈你小姨死了,你也要像我一样,每年这个时候记得往那边烧点纸钱过去,否则我们都会在那边做穷鬼,穷鬼的滋味不好受啊。
烧完纸钱,麻姑在河边坐下来,一动不动地望着河水。小鱼说外婆,你想外公了吗?
我才懒得去想他呢?我现在倒是经常想起以前的事情,我小时候的事情,我忽然想起来了,我还以为忘记了呢。
正说着,不远处的水面上传来一些动静,仔细一听,好像是有人溺水了。这么晚了,难道还有人在游泳吗?麻姑有点紧张,自从她男人死后,她就不让家人下河游泳了。她说,这条河里,每年夏天都会死一两个人,这些淹死鬼一直蹲在河里找替身,没有替身他们就不得脱身,不得转世投胎,得永远呆在水里。
传来更大的水声,还有隐隐的呻吟声,麻姑吓得呆在那里,吩咐小鱼赶紧去岸上叫人。一会儿,就来了很多人,河面上黑乎乎的一片,一些人衣服都没来得及脱,跳下河往中间游过去,一些人站在岸边大声喊:喂,水里的,还好吧?一两只电筒像探照灯一样,在河面上晃来晃去。
吵吵嚷嚷了一小会,河面上安静下来了。游到河中心的人开始骂娘:刚才是谁他妈喊救命?明明是一对野鸳鸯,真缺德,害得老子冻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岸上的人嘎嘎嘎地笑起来,更多的人在喊:在哪里在哪里?电筒晃一晃让我们看看是哪两个。
电筒一直没停止过乱晃,远处还有更多的电筒向这边晃着跑过来。岸上站满了人,都不打算走的样子。救人的人慢慢爬上岸来,一边大声喊着:晦气!晦气!一边往地上呸呸地吐着。河中心似乎有两个人,一直浮在水里,缓缓地踩着水。
有人在岸边发现了他们的衣服,闹哄哄地说,把他们的衣服藏起来,让他们光身子回去。是啊,反正他们喜欢光身子在一起。真是不象话,难道他们没有家的吗?非要跑到河里来。废话,一家人还用跑到河里来吗?
小鱼突然有点站不住了,她心里响起了另一片水声,她不想再听了,她想回去。刚一转身,在电筒摇摇晃晃的光柱里,小鱼依稀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好像是阿水。认真地看了一会,她几乎敢确定是她了。小鱼突然紧张起来,简直无法呼吸,她拉着麻姑的手,轻声说,我们回去吧。麻姑使劲挣脱了她的手。她感到麻姑的身子在微微发抖,难道她也看出来了?
很久很久以后,岸上的人都走了,麻姑还站在黑暗中,一声不吭。河中心的两个人慢慢游了过来,那些人果真把他俩的衣服拿走了,他们瑟缩着,用双手勉强遮着自己的身体,一路走过来,牙齿冻得咯咯作响。麻姑在黑暗中轻声喊道:阿水!
阿水倒抽了一口凉气。
没等小鱼反应过来,就见麻姑猛地向前一扑,啪地一声,一个巴掌狠狠地抽在阿水脸上。
麻姑拉着小鱼的手,匆匆往街上走去。走了一程,又说,小鱼,去把你的衣服拿一件来。小鱼刚刚跑起来。麻姑又在后面喊住了她:不管她了,随她去。
回到家里,麻姑突然使劲搡了一下脸色苍白的小鱼:你怎么啦?像只呆鹅。
仿佛突然间刺破了一只水袋,小鱼的眼泪蓦地涌了出来,像倾盆大雨,根本无法控制。可她不能告诉麻姑她为什么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