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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第2页)

人群蚂蚁般涌进了大阴坡。大阴坡空前热闹起来,灌木被踏平了,树枝被挤断了,大人们抱着小孩,磕磕绊绊,年轻人奋力挤在前头,额头上冒着亮晶晶的汗珠,他们突然变得勤快起来,一心指望着有什么临时差使落到自己头上。

十二点半了,正是一天中阳光最强烈的时候,一切已准备就绪,专家却迟迟不见人影。委员会的成员们不停地看表,频频向山下张望,神色焦急,从行程来看,十二点整,专家就该到了,可现在,半个小时过去了,通往大阴坡的公路还是光秃秃的。秦自清想,专家会不会误车了呢?他要是误了那班车,可就要明天才能到了,如果明天下雨怎么办呢?就算不下雨,如果像以往一样,又是大雾天该怎么办呢?“雾落阳光”今天已经遭受了一次打击,它再也经不起任何打击了。

委员会的人商量来商量去,决定还是等到下午一点整,如果一点整专家还不来,他们就不等他了,他们就自己动手了,因为一点一过,太阳就会滚到山脊那边去,大阴坡就会成为名副其实的大阴坡,玻璃装上去也看不到效果,而看不到效果,“雾落阳光”在人们眼里无疑又会是一场骗局,还会在各大媒体面前落下永远的笑柄。他们早就在制作间演习过多次,他们心里清楚那个过程,道理其实很简单,只要设备各就各位,所谓安装,不过是把玻璃竖起来,放进事先准备好的轨道而已。他们还说,早就看出那个专家的意图了,有什么必要非得等他赶到呢?他根本就是在故弄玄虚,根本就是想抓住机会在镜头前卖弄卖弄,根本就是想把“雾落阳光”的最后风光贴到他的脸上。说到底,“雾落阳光”是属于雾落人的,是属于他们委员会的,而不是属于某个环节的专家的。

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一点整了,专家还是不见人影。秦自清最后看了一眼手表,向委员会的成员们点点头,矫健地爬上了高高的脚手架。他擦了一把汗水,向下看去,人群黑压压的一片,个个张着嘴聚精会神地看着自己。他还看见了那些摄像机,整整齐齐在架在人群最前沿,像一排排枪口,向他瞄准。他突然有些眩晕。

在吊车的牵引下,巨大的玻璃一点一点竖起来了,对准,对准,向下落,慢一点,好,对准了,放,放,往下放,好,谢天谢地,玻璃稳稳地落进了轨道,原来这么简单!发动机的电源也接通了,不要慌,检查一遍,检查一遍,再检查一遍,所有的接口都落实了,发动机也响起来了,一切都准备就绪了。秦自清点点头,嚓嚓几声剪开绑在玻璃蒙面上的包装带。现在,只剩下最后一项了!

秦自清握了握拳头,运了运气,把手伸向大红的蒙面。似乎角度不对,他又侧了侧身,他一定得选一个最佳的角度,他一定要哗地一下,把蒙面漂亮地揭开。他又向下看了一眼,并且微笑起来,这个微笑是做给摄像机看的,他知道自己有点做作,但这是必要的,他这一生,可能只有这一次面对摄像机镜头的机会了。

他抓住蒙面了,太阳很大,蒙面抓在手里,有一种暖烘烘发烫的感觉。他牢牢地抓在手里,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用劲,哗地一声,天哪,他看到了什么啊!他看到他的玻璃没有了,那块巨大的玻璃没有了,它突然变成了一座几吨重的巨大金山,万道金光直刺他的双眼,他的眼睛先是一阵灼痛,接着就是一片漆黑,他在漆黑中仍然感到万分痛楚。他忍不住失声大叫起来。

地上的人们先是看到秦自清猛地捂住眼睛,哇哇大叫,然后就一松手,稻草人一般,轻飘飘地飞离了脚手架,掉了下来。与此同时,整块玻璃变成了一座无法正视的巨大的火馅山,落在玻璃上的树枝吱吱地燃烧起来,一股糊味迅速弥漫了大阴坡。

不管怎么说,玻璃还是竖起来了。据那天没有去大阴坡的人说,他们坐在家里,感到天地间猛地一亮,就像门口挂着的竹帘突然被掀开一样,他们眯了一下眼睛,两分钟以后,才慢慢适应了骤然变强的光线。紧接着,他们感到燠热难挡,不得不脱下外套,第一次在夏天的室内穿起了单衣。他们不理解这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会突然一亮,然后变得热烘烘的呢?

秦自清被抬到了医院,纱布敷住他的眼睛,一层层冰凉的东西涂上他似乎被热油淋过的眼睛,他觉得好受了一点,这才放松拳头,安静下来。

等他清醒过来时,他闭着眼睛在黑暗中叫着阿水的名字,旁边的人说,阿水也受伤了,就躺在你的隔壁。他听出来了,那是他妻子的声音,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他想起来了,阿水当时就站在离玻璃最近的地方,他准备揭开蒙面的时候,由于动作过猛,他挂在皮带上的钥匙掉了下来,阿水是去捡钥匙的,那里面也有她的房门钥匙。他依稀记得,蒙面揭开的一瞬间,他听到了来自玻璃下端的一声尖叫,好像就是阿水的声音。

他摸索着来到阿水的房间。他说阿水,我看不到你。阿水说正好,你不用看了,我不再是以前的样子了,我的脸皮被那块玻璃揭走了。

然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说话了。他们并排坐在一起,感受着室内比以前高得多的温度。

她说,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现在已是下午六点,雾落仍然阳光万丈!

他说,可惜我看不到。

她说,所有的人都看到了。

他说,可他们把我们忘了,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没办法,一直都是这样,人们在吃鸡蛋的时候,很少会去想它出自于哪只母鸡。

可母鸡还是照样下蛋,一直下到再也下不出来为止。

他们没像以前那样,一有空就搂抱在一起,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们中间却隔着一臂宽的距离。他不再说话,她也不吭声。坐了很久,他感到一丝凉意慢慢爬过来,她看到窗外的光线慢慢暗了下去,他说,太阳下山了。她说,比以往足足推迟了四十五分钟。

她终于把手伸了过来,轻轻放在他的膝头上,过了一会,他也抬起手来,叠在她的手上。他说,你在发烧?她说,你也在发烧。他问她:你后悔吗?她问他:你呢?

他一笑:也许我以前不该乱说,我总说,这是我在雾落做的最后一件事,现在真成了最后一件事了,没有了眼睛,我还能做什么呢?

不,还有一件事,你不用眼睛也能做。阿水说着,就向秦自清靠了过去,小小心心地抱着他。她的动作很轻,秦自清头上缠着绷带,一条腿打着石膏,一只胳膊吊在脖子上,浑身上下被纱布绑得白花花的,她像抱一摞瓷器一样,小心翼翼地抱着他。

阿水拿出一些报纸,翻出一阵哗啦哗啦的声音。她用愉快的声音说,告诉你,雾落和你都登上了大城市的报纸,还是头版头条,他们都说,这是雾落第一次登上报纸呢。可惜你看不见,你在照片上的样子像个英雄。

是不是拍我掉下来的时候?

也有两张不是掉下来的时候。

我掉下来的时候是不是很丑?

不丑,不像是在掉下来,倒像是在飞。

秦自清的老婆来给他送饭,她的表情看上去比以前好多了,不再像一只两眼发绿的饿狼,倒像一个逆来顺受的母亲。她揭开饭盒,一口一口地喂他,他咽下一口,就张开嘴,等着那把他并不知道在哪里的饭勺。

她顺便给阿水也带了一份,她对阿水就没有了母亲般的神情,她的表情怪怪的,既像怒,又像笑,她咚地一声把饭盒搁在她床头的小柜子上,说小心点,我在饭里下了毒的。阿水一笑,接过来就吃。

阿水知道她是说着好玩的。她被人家抬进来的当天,她就进来看过她了。她久久在站在她对面,一声不吭。刚开始,阿水还有点害怕,怕她会冷不丁朝她受伤的脸一拳砸下来,她悄悄握紧了拳头,做好反抗的准备。但阿水失望了,她没有伸出手来打她,她替她捡起了掉在地上的外套,狠狠地扔在**。

临走前,她到底不甘心,又回过头来对阿水说,我劝你还是不要照镜子,起码现在不要照镜子。

阿水想笑,但她脸上涂着药膏,只好在鼻子里笑了一下,说,这下你不用想办法去弄硫酸了,我不仅替你省了钱,还替你省了牢狱之灾。

她说,男人可不喜欢一个毁了容的女子。

阿水说,你有没有想过,我还是赢了,他既看不见我丑的样子,也看不见我老的样子,我将是他心目中最美丽的。

没过多久,阿水听见她在隔壁病房里大声哭泣,她边哭边喊:我也愿意躺在这里,我宁愿受伤的是我。阿水有点听不明白她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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