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打锄头角儿长扛到田里薅高梁高梁高梁快点长长到奴家一般长高梁田里好会郎。
还没唱完,麻姑就看见那些人拼命鼓起掌来,再一看,那女官也在使劲鼓掌。麻姑心里一凉,她知道她躲不过了,她肯定要被她们拉走了。
麻姑没有猜错,离城不远的地方,已经建起了一个雾落民俗博物馆,乍一看,像一个缩小了的新雾落,一些人在那里不紧不慢地耕地种田,绣花纳鞋,打豆腐磨年糕,甚至有人吹吹打打,嫁女娶亲。总之,五行八作的人都在那里各干各的,好像他们真的把家搬了过来似的,实际上,他们都是从附近村里拉来的演员,在这个地方表演他们最最熟悉的农事和家务事。那些外地来的游客看完大阴坡,纷纷涌进民俗博物馆,一边拍照一边参观,参观完毕,就来到一个有戏台的地方,博物馆在这里为他们准备了一台文艺节目。
麻姑的任务就是穿上他们特地准备的雾落传统服装,站在那个舞台上唱山歌。麻姑捧着那套花红柳绿的衣服,想起了自己的小吃店,她不能被他们的山歌耽误了自己的小吃店,她和阿山还有小鱼都指望着它活命呢。她想去找那女官说情,但女官早就回去了,她在山外一个大城市里做官。
后来,麻姑总算和他们讲好了,每天上午十点到十一点,下午两点到三点,麻姑按时来到这里,换好服装,上台唱歌,唱完就走。阿水听说后,哈哈大笑:这不就跟那些演员们走穴是一样的吗?
但麻姑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她的节目安排在一个舞蹈后面,也不知他们从哪里弄来的那些小姑娘,露胳膊露腿不说,还把大半截腰肢都露在外面,把个好好的九支鞭跳得不像个东西。等她们跳完,叮里当啷一退场,主持人就牵着麻姑去报幕,麻姑听不懂她弯声弯气在说什么,她只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她给改了,她现在不叫麻姑,她叫山歌篓子余麻氏。她觉得这个名字太古怪了,但她懒得去计较,而且她也不愿麻姑两个字被那些不相干的人叫来叫去。
最初几次表演她很不习惯,那些人见她一开腔,就举起相机噼里叭啦照个不停,闪光灯照得她头昏眼花,心里发慌,好几次她忘了词,站在那里光是嗯嗯哼哼的。一首歌唱完,她躲在后台,再也不出去了,她摇着头说出丑了出丑了,唱着唱着就忘了词。但经理说有什么关系,反正那些人也听不懂你在唱些什么,他们只想听听那个调调。
唱过几次以后,麻姑就有了经验,她不再为每天的新歌发愁,她想,就算她每天都唱一样的歌,对那些外地人来说,都是第一次听到,都是新歌,。她终于尝到了甜头,每天两趟表演,不仅没有耽误小吃店里的生意,还额外多赚了一笔钱。
有一天,一个外地游客在她店里吃饭,他看了她一阵,突然放下筷子,拿出一张报纸冲到她面前,指给她看一张照片。那是个老太婆,一脸的枯萎和折皱,却披红挂绿,像个不知羞的老妖精,老妖精看上去刚刚起床,正闭着眼睛,大张着嘴打呵欠,再看她周围,那情景又不像是在卧室。麻姑笑了,她问那人:这是哪个老太婆?她在干吗?为什么要给她照一张这么丑的照片?游客说,这就是你呀,你连自己都不认得了吗?那个游客将报纸送给了麻姑。
这天,麻姑的头一直低着,脸上的红晕久久不退,她说什么也不去博物馆唱歌了,经理上门来了几次,她都摇着头拒绝了。太丢人了太丢人了,对不起我那死去的男人,对不起我家老祖宗。经理说你瞎说什么呀,那是民间艺术,怎么能说它丢人呢?如果说它丢人,为什么雾落人世世代代还要往下传唱呢?
那些歌是一边做事一边唱的,不是专门拿到舞台上去唱的,薅草时唱它好听,耕田时唱它好听,换个地方唱它,它就是不好听。就像一把锄头,一担粪筐,摆在地里很好看,很相宜,摆到舞台上就臭哄哄的难看死了。
那你就当自己是在洗衣,在种田,在薅草,不行吗?
可实际上不是那么回事呀。
小吃店打烊后,麻姑一个人在灯下展开报纸,细细打量那张照片,她的脸不知不觉又红了起来,她没想到自己在照片上那么丑。她不识字,不知道那照片底下都写了些什么,又不敢把报纸拿给别人看,她不想让别人看到她的丑样。
几天没去唱了,她以为这事就过去了,没想到,过了几天,那个女官竟来到了小吃店,亲亲热热地喊她麻阿姨。那女官就是为她唱歌的事来的,在她眼中,麻姑竟成了雾落的宝贝,她不光要麻姑在雾落唱,她还要让麻姑到山外的大城市去唱,她要让麻姑红起来,让雾落的山歌也跟着红起来。麻姑看着她说个不停的小嘴,不知怎的,竟说不出话来,她想,换成任何一个人都不会这样,这个女官真厉害,在她面前,她连半个不字也说不出来。
女官还知道了阿水的事情,她说阿水也是雾落的宝贝,她正在考虑,是不是让阿水也去登台,讲一讲那个玻璃的事。麻姑一听,脸都白了,她去丢人也就罢了,连阿水也要去丢人现眼么?
女官说,我知道你的顾虑,告诉你,阿水脸上要是没有伤,我们还不会想到这个点子,正是因为她伤成了那样,我们才要把她推出去,这样推出去才有冲击力,才给人予震撼。
麻姑有点懵里懵懂:你们要震……谁?
女官一笑:这个你就别问了,你就听我们的安排就行了。
麻姑还不死心:阿水算什么?那是秦自清的点子,要去也该是秦自清去呀。
秦自清眼睛不方便,还是阿水去比较好,你就不要想那么多了,这些我们都考虑过了。
女官一走,麻姑就颠颠地往大阴坡赶去,她想通知阿水赶紧躲起来,她可不想阿水蒙着一个大头巾,向满世界的人展示她那仅剩的小半张脸,阿水还年轻,她还指望着能把阿水嫁出去呢。还在山脚下,她就发现大阴坡上站满了人,秦自清和阿水正被一群人团团围在中间。
麻姑慢慢弄清楚了,那些人是来找他们算帐的,自从那块玻璃竖起来以后,雾落就发生了许多不可思议的变化。首先是家家户户的腌菜坏了,倒扣着的腌菜坛子发出阵阵臭味,让人想吐,打开来一看,准备吃一年的腌菜在坛子里面逼得暖烘烘的,拿根筷子一戳,团团白蛆扭动着直往外翻。然后是菜园子里的海茄子突然变得红鲜鲜的,他们都不敢吃了,老天作证,他们祖祖辈辈吃的海茄子都是碧绿碧绿的,谁知道这种红鲜鲜的东西还能不能吃呢?季节也乱了,他们依照惯例,到了节气那几天,背着背篓下田去收苞谷,却发现苞谷已经提前熟了,他们迟去了十多天,苞谷全都老得掉了下来,这一年的收成至少折损了四成。不仅如此,有些人还得了眼病,因为天地间亮晃晃的一片,他们的眼睛给晃得受不了,不得不终日眯缝着,久而久之,他们的眼睛再也不能放松了,他们的眼角皱成了蜘蛛网模样,上下眼皮分别鼓起了两个肉疙瘩,难看至极。妇女们小声说,连女孩子的初潮也提前了,谁家的女孩子才十岁,就开始了第一次,而她们自己,都是十五六岁才开始行动的,这样下去怎么得了。还有些人得了睡不好觉的毛病,早上,明明还没睡够,但鸡已叫了,紧接着,天色大亮,他们只得起床,到了晚上,明明想睡觉了,但天才刚刚黑下来,又怎么好意思就上床睡觉呢?这样一来,他们睡觉的时间便大大缩短,他们再也没有睡过以前那样香甜的觉了。
他们想来想去,这一切都是那块玻璃带来的,玻璃给他们带来了麻烦,让他们处处碰壁,无所适从,他们要这块玻璃有什么用呢?是谁让他们去弄那样一块玻璃的呢?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弄出这么个东西来,把自己弄得残脚跛手不说,还干扰了他们的生活,就算不给他们惩罚,至少也该让他们拿掉这块玻璃。所以他们一起冲上大阴坡,要求他们马上动手,让雾落回到原来的样子。
麻姑听见秦自清在声嘶力竭地辩解,阿水的声音也夹在其间,但那些人七嘴八舌,吵吵闹闹,根本不想听他们在说什么。后来,麻姑听到了阿水发出一声尖叫,她奋力拨开人群,冲了进去,只见秦自清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把尖刀,比在自己脖子上。人群被他吓呆了,大阴坡上鸦雀无声。
那些人终于慢慢散开去。阿水从地上拉起吓瘫了的麻姑,就在这一刻,麻姑改变了主意,她觉得阿水应该听那个女官的安排,去给外面的人讲一讲玻璃的事,只有这样,那些人才会知道,他们的玻璃是受政府保护的,守护玻璃的两个人也是受政府保护的,谁也不能轻易动他们一指头。
阿水似乎很乐意这个安排,她说这样一来,我就更出名了,人一出名,什么事都会跟着来,说不定有医院愿意免费给我整容的。这样的事情我看得多了,有个因为长得丑而找不到工作的姑娘,就有一家医院主动提出给她整容,后来她真的找到工作了,医院也跟着声名大振,生意从此好了许多。
还没说完,她看到秦自清的脸倏地一暗,脸也跟着小了一圈。
第二天,阿水去找那个女官,麻姑就知道她会答应这件事的,从小到大,没有她不敢做的事,只要她不想做的事,就算她只剩了小半张脸,她的性子还是一点都没变。正当麻姑忙着替阿水收拾床铺的时候,阿水却回来宣布,她不去做那个宣传了,她得留在大阴坡,她已经跟那个女官说好了,政府将派人保护那块玻璃,同时也保护她和秦自清的安全。
她说,如果我在这个时候离开秦自清,那我就不是人了,麻姑说,你不想整容了?
算了吧,反正秦自清也看不到,我还整给谁看呢?
麻姑一听,刚刚抖开的床单掉到了地上,她嘀咕了一句:都是那块烂玻璃害的!阿水猛地回头,说你也跟他们的想法一样吗?你怎么就不想想,你以前洗床单,晾在阳台上要两天才会干,现在只要一天,就晒得干崩崩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