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起出来活动挤得酸疼的身体,突然,我看见远远的地方,似乎有人在走动,定睛一看,居然有点像康赛。我大叫着康赛的名字追过去,可追着追着,那人竟没了踪影,我揉揉眼睛,难道是我眼花了吗?
阿原在后面说,你不是被吓傻了吓疯了吧,康赛不是跟晏子在城里住得好好的吗?
想想也是,康赛不可能赶过来的,就算他来了,他会不跟我们呆在一起吗?也许我真的产生幻觉了,沙漠上的光影变幻不同于其他地方。
简单地吃过早饭,我们开始向沙漠深处走去。我说阿原,你早上起来观察过没有,昨天晚上沙沙沙的声音是什么?
什么也没发现,连一个脚印也没有,也许根本就是风,虚惊一场而已。
我心想,就算有脚印,也被沙子掩没了。我总认为那不是风,风的声音我能够辨别出来。
太阳出来后,刚才还冰凉的沙粒,马上就变得热乎乎的,走到看不见帐蓬的时候,脚底已经开始感到灼热了。阿原说小西,你要留意一些金色的会流动的东西,一旦发现那些东西,我们就要赶快撤退。我问那些金色的东西是什么?
一种蚂蚁,沙漠里的食金蚁。
食金蚁?
能吃掉金属的蚂蚁,够厉害的吧。它们不是单个行动的,它们一出现就无边无际,简直就是一条金色的河流,所向无敌,连狼也怕它们,即使跑得最快的狼也摆脱不了它们,不出一个小时,一头强壮的狼就只剩一副干干净净的骨架。
我有点迈不开脚步了。
吓你的,我只不过在一本地理杂志上见过而已,据说真有这种东西,它们一般藏在沙漠深处,刮龙卷风的时候,风把它们从地底下翻出来,它们趁机成群队地四处袭击。
我还是害怕,再也不敢故意去踢那些黄沙,我疑心我的脚底下就有数以亿计的食金蚁在等待着有人掀开它们的屋顶。
这也正是我喜欢的旅游,我不喜欢去看假山假水,我宁肯被一群食金蚁追赶,也不愿亦步亦趋地跟在导游后面,穿着一双干干净净的旅游鞋。
起风了,一团一团的沙象云一样随意流动,那种难以描绘的抒缓,似乎地底下有一支巨大的酣畅淋漓的乐队,地表随着音乐一起高低起伏,刚才还是一个浑圆的沙丘,转眼间就像被舀走了一大瓢似的,又像是一个戏子漂亮的大抄手,流下一道耐人寻味的弧线。我一言不发地注视着这一切,心里惊讶得天翻地覆。
阿原闭着眼睛躺在那里,我跪下来,一捧一捧地向阿原身上浇着沙子。阿原闭着眼睛呻吟:真舒服啊,浑身像有一千个小熨斗在熨着,舒服死了。
埋到只剩头部的时候,我突然停住了,我说阿原,太可怕了,我要受不了了,将来,你死了会是这样子的吗?
小西,我要是死了,你会伤心吗?
你不会死的,你恨不得把别人的生命都续到你的身上来。
小西,我要是真的跟别人结婚了,你伤心吗?
不伤心。谁要是跟我结婚我反而会伤心,结婚有什么好呢?守着一个男人,一间房子,每天吃一样的饭菜,看一样的风景,走的是一条死路啊。
你真的不要结婚吗?阿原闭上眼问。
不要,今生今世,我只想看看我到底能够背着背包走多远。
如果一个人愿意娶你,愿意跟你一起背着背包到处走,你也不要结婚吗?
没有这样的人,除非是康赛,但我跟康赛在一起呆上100年也不会结婚的,我们在一起没有性的念头,没有这个念头怎么结婚呢?
如果这个人是我呢?
你?我躺下来,头枕在阿原的肚皮。我说你才不会呢,再说我也怕你,你太有魅力了,你身边会美女如云,你会让我吃一辈子醋,吃醋的女人很可怜,我不想做一个可怜的人。我想做一个……我想做一个人的梦中情人,我要让他一辈子都想着我,我走到哪他都思念着我,但他永远都娶不到我。也许等我老了,风尘仆仆地回到家乡,他在树底下坐着,直到我走到他面前,他也没认出我来,那时他已经风烛残年,老眼昏花。我走上去告诉他我的名字,他抓住我的手,叫一声小西!然后满脸通红地望着我一动不动。
为什么要满脸通红?
他太老了,一激动就会大小便失禁,他的裤子里已经一塌糊涂了。
阿原笑得浑身乱颤,把我的头颠得一颠一颠的。
我说阿原,现在该我问你了。我要是死了,你会伤心吗?
你要是死了,我要把你抱在怀里坐上一夜,第二天,把你抱到墓地。
啊,我喜欢你这样。然后呢?
然后……然后把你咚地一声丢到墓坑里,说死丫头,我走了。
不许总骂我死丫头。
你那个时候不就是一个死丫头嘛。
我捶他一拳,就势把他揪起来,说你享受够了,该你来埋我啦。
这是怎样的一种享受啊,肉体慢慢消失,灵魂渐渐升至空中,像一片随风飘**的羽毛。我闭上眼睛大声喊:加油啊,阿原,把我的头也埋起来,埋起来。我发疯似的往自已头上浇着沙子。
我真的感受到墓地的滋味了,沉重,阴暗,生硬。阿原突然发出怪异的声音:不,不,不要玩这个,快起来。说着飞快地扒着我身上的沙子,我赖在地上不起来,大喊:别停,别停啊,就当我真的死了,快把我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