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给自己找一个庇护所,也为了免遭体力过剩的男人的侵袭,我围着早雷巴根大叔跑来跑去,一脸真诚地喊他爸爸,直喊得他热泪长流,恨不得把我含到嘴里。他咕噜了半天,也叫不出小西这个名字,他索性大手一挥,说干脆,你就叫塔娜吧。
我在早雷巴根“爸爸”家的帐蓬里过了很久很久。具体有多久,我已经弄不清了。我渐渐没了时间观念,我只知道太阳升起来了,太阳又落下去了,草原发黄了,枯了,草原又返青了,活了。我的“爸爸”对我说,塔娜,你还是回去吧,你再不回去你家人都认不得你了。过了几天又对我说,塔娜,你还是别回去了,你走了我们会难过的。
有一天,一个汉人开着车经过这里,他坐在车上,摁着喇叭大声问,请问,你们这里有一个叫小西的姑娘吗?我正在一只桶里搅着奶粑,脱口而出:没有!话音刚落,我手中的搅棒啪地一声掉了下来。
天哪,那个人是谁啊!那个戴着墨镜和牛仔帽的家伙是谁啊!我站起来,连滚带爬地向阿原跑去。
阿原看上去老了许多,也晒黑了许多。他使劲地抱住我,不停地拍打我,他说小西,你这个死丫头,我到处找你,疯了一样到处找你。幸亏我后来回了一趟老家,我去找了康赛,又去找了内蒙古大学的那个人,才知道你原来躲在这里。
康赛他好吗?他在税务局工作得如何?他还在写诗吗?一见面,我就恢复成以前的语调。
阿原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笑,看了看我,接着又笑。
我急了,使劲捶着他,要他快点告诉我。
至于康赛到底过得怎么样的问题,他装模作样地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也许你得自己去看看,然后自己去评判。对了,我来找你是要告诉你,你妈妈收到一封信,是出版社寄给你的,我想拆开看看,你妈妈死活不让,她说,我都不能拆她的信,何况是你!她要你一定回去一趟,回去看你的那封信,免得误事儿。
我终于想起来了,我的《来去如风》!我给出版社留的联系地址!天哪,他们一定是先寄到棉花地,查无此人后又改寄到老妈那里的,我竟差点把这事儿忘了。
我急于看到出版社的信,当即就向早雷巴根“爸爸”辞行,和阿原一起向草原外冲去。
在路上,我问阿原,你过得好吗?
他回过头来,眯着眼睛看我,久久不说一句话,末了,他说,你认为呢?
我一笑,紧紧依偎着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四天后,我终于回到家里,回到老妈身边,老妈拿出那封压得平平整整的信,慎重地交到我手里。她真是我的好老妈,自从那年她偷偷拆开我的信件遭到我的绝食抗议后,她就再也不敢动我的任何东西了。
并不见得完全是好消息。出版社认为文笔很美,也指出了作品里的很多可贵之处,然后就提了一大堆意见,最后建议,能否干脆把它改写成一个纪实性的东西。我觉得这个建议也不是不可以考虑。虽然结局不如预期的好,但毕竟有人认真地看过它,并且肯定了它的一些东西,所以我并不太沮丧。
老妈照例在一旁故作精明地观察着我。她突然对我说,你不用撒谎了,我知道你根本没在报社上班,其实你只要告诉我你的真实地址就行,免得我有事跟你联系不上。
我一脸惭愧地看着她,表面上答应得好好的,心里却在想,老妈,我怎么可能什么事都告诉你真相呢?
然后我就去找康赛。税务局大楼是小城最为醒目的大楼。康赛在四楼。
看到康赛的第一眼,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长胖了,整整齐齐的制服上面,白净的小脸看上去憨憨的。我大喊一声:康赛!他猛地抬起头来,一见是我,他的脸居然红了。
他快步走了出来,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说:你怎么来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听出来了,他的声音都高兴得有点颤抖。
我一把掀掉康赛头上的帽子,说你把头发剪短了?可我还是觉得你留长发更好看。
他又一次窘得满脸通红,赶紧抢过帽子戴在头上,竖起手指嘘了一声,还向左右看了看,顺便向一个正从他身边路过的制服笑了一下。我不满地说,你干嘛呀,鬼鬼崇崇的。话音刚落,就看见有些脑袋向这边探过来。我开始感到有点不自在。
他把我朝走廊外推,指着外面一家小店,轻声说,你先在那里等我一会,我还有一刻钟就下班了,我一下班就过来找你。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叮嘱道:千万别乱走,就在那儿等我,啊。
十二点整,透过巨大的玻璃大门,我看见税务局的人依次走向考勤机,他们在那里排队打卡,然后鱼贯而出。康赛也走在队伍里面,他走在他们中间,走得不紧不慢,中规中矩。很奇怪,以前他穿牛仔裤的时候,走起路来总是轻飘飘的,就像走在棉花上,不知是不是穿了制服的原因,我觉得他的步态突然变了,变得有点拖泥带水了。
他来到小店,四下看了看,突然一把摘下帽子,放在桌上,笑嘻嘻地望着我。
我却觉得有点别扭,我说康赛,你变了,和陶乐时的康赛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他垂下眼皮,难为情地笑了一下。
讲讲你的生活,你回来以后,一切都还好吧?看得出来,你过得很好,比在陶乐时胖了,气色也好多了。
陶乐!康赛的表情顿时变得悠远起来,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再次念道:陶乐!
我说我后来给你写过好多信,可你一封也没回。
那些信都被我母亲扣住了,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我有点明白了。我想起了自己的老妈,她远远不如康赛的妈妈厉害,她绝对没有跑到新疆去我把押回来的魄力,我不知道这对我来讲,是一种幸运还是不幸。我点点头说,我知道她,我已经领教过她的厉害了。
小西,如果她曾经有对你不起的地方,请你不要记恨她,她现在再也不能去抓我了,她的一条腿已经残了,是因我而残的。
康赛慢慢向我讲起了他被母亲抓回来以后的事情。
他回来后,第二天就被母亲押到税务局报到去了。他被安排到缴税大厅上班。简单的岗前培训过后,他就正式上岗了。三尺柜台,几本票据,他坐在那里,一刻不停地数钱、开票。他说,你不可能有什么别的想法,外面有人排着队等你,里面有头儿盯着你,有时,你想上厕所都找不到机会。
没过几天,康赛就出事了。傍晚扎帐的时候,康赛的柜台短款八百元,头儿来帮他查帐,一连查了三天,也没有结果,头儿说,实在查不出来,就按制度办事吧。所谓按制度办事,就是责任人自动补上短款。康赛坚决不同意,他认为补上短款,就等于承认了自已的贪污行为,所以他坚决不同意赔款。
不同意也没办法,谁也拧不过制度,局里决定,每月从他工资里扣掉二百元,分四个月还清。为了表示抗议,康赛拒绝上班,可他又不想让母亲知道这件事,怎么办呢?他突然有了个孩子气的主意,他早上按时从家里出发,在大桥下面逗留,在书店里看书,消磨着一天的时光,到了下班时间再一脸镇静地回家。可不到两天,母亲就知道这件事了。
这次她没有埋怨他,她主动去局里替他补齐了短款,然后苦口婆心地劝他,要他珍惜得之不易的工作,但他说什么也不愿回去了。他对母亲说,他宁肯去卖烤红薯,也不愿去那个地方上班了,因为他受不了那种羞辱。母亲说,这怎么是羞辱呢?这是事故,任何一个做财务的,都难免会碰上这种事故,以后做熟练了,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故了。可他认定那就是羞辱。母亲生气了,说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就想趁这个机会溜掉,我告诉你,这次你休想,我捆也要把你捆死在那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