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她讲了那件丑事。我讲完了,她还在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看了好久,突然一把将我拉过去,让我趴在她的怀里,她很苗条,所以她胸怀窄小,我不知道自己是在体会温暖,还是在嗅取她的芳香,她身上的味道真好闻,是一种昂贵的芳香。
“别怕,姐知道了,姐知道该怎么办了。”
第二天,我照样来到学校。走在路上,我开始觉得自己可耻,昨晚我明明在信里说过,我再也不会上学了,再也不要上他的课了,可现在,我却像往常一样,第一个赶到教室,若无其事地擦起了黑板。
课上到一半,姐姐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她衣着时尚,傲然而立,像个女王似的向正在上课的莫老师微微点了点头。莫老师皱了一下眉,她浑然不觉,大大方方向我招手,要我跟她出去。
“又不是什么正规学校,还摆出一副老师的架子。”
“这算什么话?照你说的,我们这些学生也不是正规生喽?”
姐姐不屑地转过头去。“我说过要送你去翻译学院,那才是你该去的地方。”停了一下,又说:“但是,在此之前,你得先去另一个地方。”
姐姐将我带到医院心理咨询科。“你现在需要的是这个。”
我拨腿就往外走。
她扑上来揪住我。“有病就要治,讳疾忌医是最愚蠢的。”
我奋力扳开她的手指。她紧跑几步,站在我面前,伸开两臂挡住我的去路。我不管,照直撞过去。眨眼工夫,我们就在医院门诊部大厅里打了起来。我一边打她,踢她,一边冲她大喊:“为什么要出卖我?为什么连你要这样对我?为什么?”
“你疯啦?我是在帮你,在救你。”
我终于甩开她,跑出医院,跑上大路,我想回家,但我不想在家里再遇上她,于是,我折转身,往学校跑去。
学生都走光了,莫老师一个人坐在讲台上,呆呆地望着空旷的教室。我一走,另外两个学生就站起来请假,他们一个在某处做小时工,一个要回家给孩子做饭,这两个人走了之后,又有一个人举手请假,说是肚子坏了,要上厕所。这课没法上了,情绪全坏了,上不下去了,他问他们,还有没有要请假的,索性一起来。果真又有两三个人举起了手。他挥手,让他们全走了。他一个人留了下来,望着被他们弄乱的桌椅发呆。
“朽木也,不可雕也。”莫老师扔掉手里的粉笔头,对我说:“不包括你,你跟他们不一样,你是这些人当中最棒的。”
“莫老师,我姐姐要我去看心理医生,我逃跑了,我错了吗?你告诉我,我听你的。”
他的心思根本不在我身上,他向我说起了他自己。
“我们每个人都需要心理医生。比如说我,如此低廉的学费,素质如此低下的学生,可我还在兴致勃勃地教他们,好像他们是一群可塑之才一样,我知道我的病根在哪里,我教学成瘾,我不能没有学生,不能失去讲台,除了当一名教师,我一无是处。教书是我的病,可不教书,我毫无疑问是个病人。”
我坐到自己的座位上,他将胳膊肘架上讲台,我不看他,他也不看我,我们各自想着各自的病,其实我知道那是病,只是不想承认而已,我不想当一个病人,在医生面前可怜巴巴地讲述那些隐情,我不想对任何人讲起那些隐情。
我也问他:“你为什么也不回家?你走吧,我可以留下来锁教室门。”
“我们现在可算是同病相怜了,你有家不能回,我无家可归。”
两个不能回家的人决定一起去吃晚饭。他要请我吃烧烤。这是最便宜的吃法,主食是它,菜也是它。辛辣的食物让人慢慢兴奋起来,他终于想起还有一个问题没有回答我。
“听我说,你那不是病,会好的,不要相信心理医生,很多病人跟心理医生的关系最后都变得非常微妙,既依赖他,又恨他,因为你得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一切都告诉他,但他不一定能成为你的朋友。”
他说得真好。我也告诉他:“你那也不是病,没有教学成瘾这种病,病是不可以乱发明的。”
他突然笑起来:“说真的,昨天真把我吓坏了,你当时冲我喊了一句你还记得吗?你大声喊:‘救命!’好像你不是站在人堆里,而是不小心掉进了水池。”
“觉得好丢人吧?”我垂下眼皮。“我以为我再也没脸见你了,没想到我还能厚着脸皮来上课,其实,在你面前,我早就没有秘密了,我所有的丑事你都见过,我在你面前,又透明又丑陋,说实话,你面对我时,是不是感到好恶心?”
他一欠身,我脑门上挨了个爆栗子。我愣住了,他好像也吓了一跳,我们互相瞪了一会,他率先笑了。“这说明我们的关系越来越近了,说明我们正在从师生变成好朋友。”
我撇撇嘴。“我就不信,当你偶尔想到我姐姐时,心里没有后悔过跟我走得这么近?”
他拿起一串烤辣椒,一口咬下一只,大嚼起来。“朋友和仇人,这两种人之间没有明显的界限,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你会常常惦记着他们。仇人变成朋友,陌生人变成朋友,两者比较而言,前者的可能性大得多。”他痛痛快快地咽下去,接着说:“何况,你姐姐远远说不上是我仇人。”
烧烤摊摆在一长溜树下,四月的微风一直不停地吹,炭火越来越旺了,孜然粉洒在肉串上,香味腾空而起,让人直冒口水。我们越吃越多,越吃越开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叠钞票,扔在桌上。“放开吃吧,还要什么尽管点,直到把我吃破产为止。”他在风中笑起来的样子,突然失去了年龄。
我故意要了好多串烤辣椒,辣味冲进鼻腔,惹得人涕泪横流,我不停地吐着舌头,揩着眼泪。我知道有些眼泪并不是辣椒辣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