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老——师!”一高一低两股声音拧在一起,像一条粗粗的麻绳,向前甩了过去。路人纷纷回头,议论,说笑。“又有人丢了。”“花大姐又出来了。”很奇怪,这样的议论并不像我想象的令人尴尬,反倒还有鼓励的作用,觉得自己的大嗓门有足够的理由似的,在大街上奔走呼号也成了一件理直气壮的事情。
在她的伴奏下,我的声音越来越高亢,越来越润滑。我暗暗惊讶,原来自己还能发出这么高亢的声音。
“莫老师,莫聪,莫聪老师。”不知何时,我发现那个苍老的伴奏没有了,老妇人也没有了踪影,她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在陌生的街道上大声呼喊。短暂的停顿之后,我再次放声狂呼,没办法,除非我能一个人度过这个即将到来的黄昏和夜晚,除非我能找到一个让自己安身的地方。
我渐渐迷恋上了自己的声音,有好几次,我在自己的呼喊声中蓦地停顿下来,听着最后一丝尾音在小镇上空游**,我第一次发现了自己的另一面,原来我也可以像这样大声地叫出来。我扯开嗓子,一遍又一遍喊着莫老师三个字,到后来,我已弄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找他,还是在暮色中倾听自己的声音了。
直到太阳西沉,最后一线金色的阳光掠过小镇,无比留恋地爬上那个小山包的最高处,就像猛地从地底下钻出来似的,莫老师突然在街道尽头出现了,他叉开两腿站在那里,狡黠而得意地看着我。
连一秒钟的停顿都没有,我跳起来,箭一般向他奔过去。他微微蹲下,冲我张开双臂。
对我来说,真是惊世骇俗,除了懵懂无知的婴孩时期,这大概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扑向一个男人,而这个男人,他真给我面子,他像迎接宝贝一样迎接了我。
事后他说,他是故意躲起来的,他一直小心翼翼地跟在我后面,他想让我在情急之中做出正确的反应。他说他达到了目的,他看到了全部过程。我像一条狗似的趴在住地门口睡觉,我鼓足勇气去跟那个老妇人说话,在大街上怯生生地喊他,我的声音越来越大,我在这个下午慢慢打开自己,躲躲闪闪的面色终于变得坚定而开朗起来。所有这些,他全都看见了,他说他很高兴看到这些,这是他自己都没有料想到的,对他来说,这个下午,是他送给我的最好最好的礼物,无意中送给我的礼物,他敢说,他这辈子再也送不出比这更好更适合我的礼物了。
他的激动不言而喻,成就感也不言而喻。“相信我,这比我们的英语课更有意义,真的,很多人都可以教你英语,但教你这个,除了我,没人可以做到。”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傻傻地看着他笑,我还在独自回味自己的声音,我没想到自己的声音并不难听。
回家路上,我们在文化宫门口看到一个招聘英语老师的广告。莫老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有个好主意,你可以去应聘这个岗位。”
“你想让我在这里工作?”
“只是去试一试,人家还不一定能录取你呢。”
“那可不一定。”我的自信第一次膨胀起来,心里很有点瞧不起这个偏僻之地的英语教学水平。我们开玩笑似的来到报名处,已经是最后一天报名了,明天就是面试的日子。
接下来,我们在街边餐馆里吃了一顿可口的蛋炒饭,然后回到我们的租住房里。大床边,两个人我看看你,你看看我,一起笑了起来。
莫老师说:“这床很宽,我不会碰着你的。”
我回道:“我也不会让你碰着”。
当他洗澡的时候,我赶紧上床,拉过被子,闭上眼睛,我可不想看着他上床。也许等他躺下后我会再睁开眼睛,装出被他吵醒的样子。
这个澡他洗了很久,他出去之前就说过,他可能会洗很久,他叫我不要等他。我当然会等,我不会在他进来之前睡着的,今晚我想跟他多聊一会,关掉灯,在黑暗中轻轻松松地聊一会。
事实上,没过多久我就睡过去了,当我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莫老师推门进来,他端着一只木托盘,盘里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桂花米酒汤团。我偷偷看了下自己,昨天上床时的衣服丝毫未乱,再看看旁边的枕头,他根本没有进来睡过。
早餐很香,但我无法下咽,又不能流露出来,不能让他察觉,否则,自尊心会更加无处安放。
“快吃吧,吃完早餐,我们还得去面试呢。”
我嗯了一下,没再说话。他好像察觉到了我的心情,伸出手来揽着我。“昨晚睡得好吗?”我点头。
“我进来看过,你睡得好沉,我还帮你盖了被子,你动都没动一下。”
“是吗?”
“我已经是要走的人了,我不能打扰你。”他拍拍我的头,接着说:“你听懂了吗?我真的不想打扰你,我也不敢。”
我抬起左腿,在他右腿上砸了一下。这个动作让我们和解,并且笑了起来。
面试大厅里人不是太多,没多久就轮到我了,起身之前,莫老师突然扳过我的脸,飞快地吻了我一下。那一瞬间,我敢说,等待面试的人全都呆掉了,一个个呆若木鸡地看着我们。“进去吧,我在这里等你。”他把我朝门里推了一把,没等我反应过来,我发现自己已经站在考官们面前。
七八双眼睛一起向我射过来,我心里一慌,隐隐的尿意再次从秘密的地方升腾起来,我暗暗告诫自己,可不能在这个地方丢人,不能到丰盛这样的小地方来丢人。我握了握拳头,咬了咬嘴唇,与此同时,我隐约闻到了莫老师留在嘴唇上的味道,类似金银花牙膏的味道,还有胡茬划过脸颊的味道,这味道让我顿时镇定下来,我提醒自己,最多不过五分钟,五分钟一过,我就去洗手间,我有健康的肾,我能忍过去的,我能行的。
面试出奇的顺利,这一点,我从他们越来越兴奋的眼睛里看出来了,我还看到他们交换了一下满意的眼神,心里不禁飞扬起来,真想快点结束,快点把这个消息告诉等在门外的莫老师。
“可是,你的报名表上说,你是从长乐坪来的,你为什么要来丰盛来工作呢?”
“这个﹍﹍丰盛对我来说,意义非同一般。”我继续用英语回答。
“为什么?”
“因为,就在昨天,准确地说,是在昨天下午,我在丰盛变成了另一个人。”
我几乎是跳着冲出考场的。来到街上,莫老师忍着笑,轻声问我:“方圆,今天真的一点都不想去洗手间吗?”我猛地想起刚才一掠而过的尿意,原本准备一考完就去洗手间的,可现在,我觉得毫无必要了。
我们并肩坐在丰盛清澈见底的小河边,成群的小鱼游过来,啃咬我们的脚趾。莫老师望着远处说:“这样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
“真的要去南方?不去真的不行?再也不打算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