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授一笑:“你真是个科盲,所谓结题,就是把一个研究项目按照既定方案做完,做出结果。你也不想想,我好不容易申请到一个项目,我会让它结不了题?如果结不了题,我如何去申请下一个项目?”
“要不这样,我秘密回家,不让任何人知道我的行踪,你继续做你的实验,可以吗?”
教授对她的提议不屑一顾。他是来给姐姐送就餐券的,他掏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姐姐这一个月的粮食,一顿一张,不多不少,早餐是粉红色,中餐是绿色,晚餐是黄色,不记名票证,遗失不补。
姐姐在那间灰白两色的小房间里度过很长一段日子,长得她连时间概念都没有了,实验大楼有中央空调,这使她分不清季节,也不知道冷暖。她在日记里这样写道:“我在厌世,我在四处流浪的时候都不象现在这样厌世,我想跳楼,可窗户上装着不锈钢栅栏,我一次次尝试绝食,又在最后关头向自己的胃屈服。再也没有比怕死的厌世者更讨厌的了。我厌恶自己,超过厌恶一条鼻涕虫。”
直到有一天,教授再次推开她的房门,发现她躺在**奄奄一息,而没有用完的就餐券,花花绿绿洒了一地。
关于这一天,姐姐在日记里写道:“天知道我为什么会在他面前哭起来,也许就因为他是我这些天唯一看到的活物,冲我而来的活物,我恨不得跳起来,扑进他的怀里,当然,这只是我刹那间的想法,事实上是,我流出几滴眼泪,他替我揩了,我说了声谢谢,如此而已。”
我无法想象姐姐那天的样子,但我猜,她尽管脆弱,仍然不乏美感,甚至更能激起一个男人的保护欲,所以教授才会将她抱起来,一口气跑到医院里。
姐姐醒过来后,教授告诉了她一个好消息。“我的“一号药剂”已经研制出来了,本来我想另外去找实验者,但我突然觉得你才是最合适的人选。所以,你要尽快好起来,我们马上又要投入下一轮实验了,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把眼睛恢复过来。”
“我不要,我再也不要那样的眼睛了,我只想要一双普通的眼睛。”
“为什么?在这个人人都想驾乎常人之上的时代,你却要舍弃你的优势,变成一个常人?你不是这么傻的人吧?”
“我不想靠我的眼睛来生活,我想靠我的脑子来生活。”
“哧!亏你还在我的实验室待了这么久,如果没有眼睛输入信息,脑子怎么做出反应?说到底,眼睛才是关键。”
“我想问你,实验成功了,意味着什么?你真的会让每个人都拥有一双那样的眼睛么?你真的会改变世界,让人类从此没有欺骗,让世界变得透明?”
“理想状态是这样,我估计有个很长的过程,不过,我们可以让一部分人的生活率先得到改变。”
“哪一部分人?出得起价钱的人?你的“一号药剂”准备开价多少?世上有几个人能买得起?”
话说到这里,姐姐猛地清醒过来,教授正在策划一个罕见的阴谋,实验成功之后,他将获得巨大利益,而自己,正是他的帮凶,甚至是他策划这一阴谋的原始灵感。
“你别想那么多了,你的任务就是养好身体,养足精神,准备进行我们的下一轮实验。”
姐姐笑了一下,她在袖子里握紧拳头,暗暗下定决心,她一定要从这里逃出去。
可是已经不能了,两个实验大楼里见过的保安,一左一右站在病房门口。教授严肃地跟他们交待了几句,就离开了。
姐姐安安静静地躺在**,脑子里转得飞快。窗边轻轻飘起的蓝色窗帘提醒了她,她慢慢下床,走近窗边,向下一看,心里止不住一阵跳**,病房在二楼,她完全可以从窗口缒下去呀,可惜没有这么长的绳子,实在不行,跳下去也可以,她知道房间的高度是三米多,两层楼也就六米多,从这个高度跳下去,应该不会出事。
有了这个主意,姐姐反而镇定下来,她重新躺回**去,乖乖地接受了护士小姐的例行检查,查体温,注射,量血压,两个保安莫名其妙,他们开始怀疑这个任务是不是个玩笑,一个瘦弱柔顺的女病人,有必要派他们两个男人来看住她吗?
一瓶**吊完了,护士过来拔了针头,收走了药瓶,姐姐下床来关门,一个保安拦住她。“老板交待过,不许关门。”
“可是我要换衣服呀,就五分钟,换完衣服我再把门打开。”
两个保安对望了一眼,觉得这是正当要求,再说,他们两个就站在门口呢,难道她能隐身从门缝里逃走不成?就点点头,同意了。
两个人都在侧耳倾听,声音有点复杂,让人浮想连翩,她在关窗帘了,她在打开衣柜了,还有拖动椅子的声音,拉开抽屉的声音,如果换个时间,姐姐一定会从他们脑门上看到女人换衣服时的样子。
其中一个终于从遐想中醒来,他看看表,五分钟早就过了,他开始敲门,没有反应,大声敲,还是没有反应,他有点急了。另一个却心存侥幸:“没准在蹲厕所呢。”
“可她只说了换衣服。”
又观望了两分钟,最终决定一个守在门口,一个去叫护士来开门。门打开了,**没人,卫生间也没人,窗帘下端悬在窗外,在风中鼓**。一个保安探出头去,惊叫起来,另一个赶紧扑过去。地上躺着一个人,蜷曲着,已经有人向这边跑过来了。尽管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两个保安还是认出来了,正是她,刚才这个申请换衣服的女病人。
差一点就成功了。姐姐本来准备以立定跳远的姿势跳下去,她知道有些家伙之所以倒霉,就是因为他们跳得太被动了,如果以主动的姿态跳下去,很可能会安然无羔,何况这里只是二楼,即便出现意外,也不会太严重。无奈窗台过于窄小,姐姐刚刚在窗台上站定,就意识到她根本无法完成起跳动作,可再退回去已经不可能了,她担心自己会失去勇气,只好仓促起跳。几乎没觉得疼,姐姐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姐姐醒来后,发现自己还在原来的病房里。
教授站在床边,在跟医生讲话。他脸上红通通的,像刚刚在太阳底下暴晒过一样。姐姐知道那不是晒的,他生起气来就是这个样子。
“一个星期行不行?我们的实验马上就要开始了。”这是教授的声音。
“一个星期?你当这是治感冒啊,怎么说也得一两个月吧。”
“天哪,那可不行,你一定要千方百计让她尽快恢复,二十天,我最多只能给她二十天时间,行不行?”
“你要让她这么快出院我有什么办法?就看你想让她出去做什么了?”
“什么也不让她做,是活的,能出气就行。”
教授开始亲自陪夜了,他不再放心那些没有责任心的保安。
两人躺在各自的**,望着天花板说话。
姐姐说:“我这辈子所做的最大的傻事,就是不该来这里找你,不该成为你的笼中之物。这比我当初离家出走还要傻。”
教授说:“我倒觉得这是你最幸运的一步,你会从中获益,你的命运将从此得到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