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狡猾的父亲(第5页)

“好多年没有像模像样地过过节了。”父亲这回看上去没有什么弦外之音,我却感到汗颜。的确,母亲去世后,我们再也没有像以前那样聚会过了;不仅如此,我们突然之间都变成了坚强的孩子,偶尔想起往事,也只在心里闪现一下,绝不轻易说出口,更不会大张旗鼓地在聚会上追忆。我们不约而同地忘记了所有节日,所有有价值的家庭纪念日。我还以为父亲也像我们一样忘记了那些日子呢。

女人一直在厨房里忙着,除了粽子和黄酒,还有鸡鸭鱼肉,样样菜都做得讲究而实惠,但一望而知,不是我们曾经吃过的,外形,颜色,都不对,完全不是我们家的出品。这样的饭菜,让人在自己家里生出了做客的感觉。

没多久,两个弟弟也都到了,小弟跟我一样,只身前往,家眷全无,值得一提的是,我们家的爷孙关系异常清淡,因为他们见面的机会约等于无。大弟带着他的女朋友,就是父亲说过还不如前妻的那一个,她看上去既年轻又老练。想到大弟说他绝对不会结婚的话,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大弟伤不到这个女孩,不管他以什么态度对她,她都不会因为他而受伤,说不定,到时候受伤的反而是他自己。这种感觉很奇怪,没来由,而且挥之不去。父亲在饭桌上指指点点,张罗我们吃这吃那,那个女人也在一旁殷勤附和,我们反而有种吃不下的感觉,做客的感觉更强烈了。

席间,父亲几次吞吞吐吐要说什么,都被大弟打断了。我明白,他生怕父亲当着大家的面,正式提出结婚的话题。我看到父亲脸上渐渐变了颜色。

饭快要吃完的时候,大弟接到一个电话,居然是找我的,我以前的同学,听说我回来了,约我出去坐一坐。接完电话,大弟喜不自禁地说:“原来你们是同学啊?这人跟我不是一般的铁。”

一旦出去,我就不会再回父亲家了,我将直接去乘长途汽车回家。父亲站起来,清了下嗓子说:“今天你们再忙,也要听我说几句再走。”

“她姓古,你们叫她古阿姨就可以了,这辈子,我能活几天,我们就在一起过几天。你们赞成也罢,不赞成也罢,这个决定我都做了。”

我偷眼看了下那个女的,她低眉顺目地站在他旁边,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们本来打算去登记,去了才知道,我历史上还是未婚呢,我跟你们的妈,当年根本就没拿证,既然这样,这次我也不拿证了,不然,对你们的妈不公平啊。

“这几年我也看透了,住在城里不是什么好事,今天说这个有毒,明天说那个有毒,没一样好东西。我跟小古回乡下去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生活费你们还得继续给我存到那个折子上。至于这个房子,”父亲转过身,瞪了大弟一眼,“你要住就要把它料理好,不要给我弄得邋里邋遢的。”

太突然了,那么固执的人,去年还称自己是有私心有野心的健康男人,怎么突然就变了个人似的,心甘情愿把房子让给大弟了呢?大弟也是一脸的疑惑,但马上就嬉皮笑脸起来:“别撩我了,你不是早就跟我发过誓,人在房在,要跟你的房子共存亡的吗?”

父亲没理他,继续说:“你给我听好了,这个房子你也不能住一辈子。万一人家核查起来,以你的条件,是不能住这个房子的,所以你还是得自力更生,趁早计划买房。”

父亲说完这些,就坐了下来,端起他的茶杯。吃饭的时候,这个茶杯一直摆在桌上,父亲说他这几天口里没味,不想喝酒,所以他只稍稍舔了两口,然后就一直以茶代酒,跟我们频频举杯。有时他会端错杯子,不小心把酒杯抓在手里,那个女的一把夺了下来,把茶杯塞给他。我想,也许不是他不想喝,而是她给他下了禁酒令。瞧他那个言听计从的样子!我赶紧垂下眼皮。

“走吧,都走吧,忙你们的去吧。”这一刻,我觉得父亲的面色有点灰败,看来,他并不高兴我们吃了饭就拍屁股走人,可是,谁叫他给自己安了个贴身保镖呢?我一点都不喜欢看到那个女的老是跟他头碰头地说话,好像在提醒我们,他以前跟母亲过得一点都不幸福。我一点都不喜欢看到他跟这个女人幸福的样子,我想,两个弟弟应该也跟我一样。

出来才知道,所谓请我出去坐一坐,只是大弟的调虎离山计,我同学现在正在外地呢。只好早早地来到长途汽车站,启程回家。

两天后,大弟打了电话来,说父亲这回很反常,竟真的搬家了,自己的衣服被子还有一些日常用品,全都搬走了,他到底是怎么做出这个决定来的?难道那个女的菜园子里藏着一坛金子,一不小心被他挖出来了?否则,他实在想不通,为何曾经发誓人在房在的父亲,会不带任何条件地撤走。

经过几天的琢磨,大弟终于洞察了父亲的心理活动,他并没有在菜园子里挖到金子,他只是想到了一条最优的生存之道:我们给他的赡养费,在城里,只够他一个人紧巴巴地过活,在农村,他们两个都能过得很宽裕,想到这一点,他当然乐意退一步了,否则,他不担心他的年轻女人会熬不住紧巴巴的日子,偷偷跑掉?

事隔半年,我们突然得到父亲生病的消息,是那个女的打电话来告诉我们的,他已经连打电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个小诊所的医生怀疑去买止痛片的父亲得了肝癌,父亲被他说怕了,找我额外要了一笔钱,去医院检查,很快被确诊。

突然而至的肝癌,打乱了父亲在后半生好好活一出的计划,他思前想后,决定放弃这个宏伟的计划,依旧续上前半生的尾巴。

他回到了老家,却没能住进自己当年亲手盖的房子里,那房子早已卖给了别人,幸好村小学因为生源下降,刚刚空了出来,他就带着那个姓古的女人住了进去。

他躺在**,拉着那个女人的手,夸她人真好,心真善,明知他活不了几天了,还肯陪在他身边,白白浪费时间。女人居然流泪了。“我对人好,是希望将来有人对我好。”

“会有人对你好的,你的丈夫,你的儿子,都在天上看着你,一旦你有难,他们会出面搭救你的。”

我大声责怪他不该把生病的事瞒着我们,我听到我的声音像寒雨中的乌鸦。

“这是我的命,告诉你们,你们也没办法。你们谁都不好过。”

一直跟他别扭着的大弟哭个不停:“你就是想让人家指责我们不孝!”

他竟然望着大弟笑了:“你占了便宜了,如果不是这病,我是绝不会把房子让给你的。”

我跪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继续责怪他不该跑到这个地方来:“起码,自己家里有卫生间,不用爬起来上茅房。”

他趁那个女人出去倒水的工夫,笑着说:“有她服侍,不比有卫生间差。”停了一会,又说,“也不比你们差,你们一个个粗脚大手,心浮气躁,谁能比得过她?要说服侍人,那可是她的专长。”我们在村小学陪他吐完最后一口气。这之前,在他难得清醒的片刻,我问他,对于这个服侍了他半年的女人,我们以后该怎么对待她,他想了想说:

“忘掉她!”

姚鄂梅,1968年出生。著有长篇小说《像天一样高》《白话雾落》《真相》《一面是金,一面是铜》《西门坡》及中篇小说集《摘豆记》。曾获2008、201、202年《人民文学》奖,2007年《中篇小说选刊》奖,2005年《当代》文学拉力赛冠军(长篇小说),2007年《上海文学》中篇小说奖。小说入选2005、2006、2012年中国小说排行榜。部分作品译介海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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