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指身后的男人:叫爸爸。
虽然我在心里默念了好多次,真要开口时,还是不容易叫出来,只好装作害羞地低下头去。我知道我有因为害羞而不开口的权利。
嗨,小雨!穿红色夹克的男人似乎并不介意我不叫他爸爸。
我稍稍抬起头,飞快地瞥了他一眼,我说不出他的特征,他身上唯一明显的特征就是他的红色夹克衫。
看我给你带什么来啦!他拿出一个装在盒子里的芭比娃娃在我面前晃。
妈妈提醒我:叫爸爸呀,叫了爸爸就有娃娃,不叫就没有。
我嗅出她即将发怒的味道,反而放心了,因为她发怒的话,我就更有不叫的理由。
他比她聪明,他蹲下来,把娃娃塞进我手里:毕竟是孩子嘛,急什么呀,顺其自然,你不要管了,我有信心。
姥姥带的孩子就是这样,小里小气,土里土气,这梳的什么头啊。妈妈不管三七二十一,解开了姥姥给我编的满头小发辫。
他上厕所去了,妈妈赶紧蹲下来,捏着我的脸说:你得放聪明点,美好生活都是要靠自己去争取的,他绝对是个好人,但你也得做个好孩子是不是?你是女孩子,嘴巴要甜一点,脸上的笑容要多一点,走路要轻快一点。总之,你要释放出女孩子的魅力。
姥姥正好从厨房那边过来了,接着妈妈的话说:她就是块木头,很少听到她说话,你们不都说我是话痨吗?有我这个话痨在旁边撩拨她,她都难得说一句话,你们去改造她吧,我是没办法了。说到底我只是她姥姥……
你是不是当她的面骂她是木头啦?你怎么能这样骂她呢?她可是你的亲外孙,又是女孩子,你不要伤害人家的自尊心好不好?
我什么时候骂她啦?你什么时候听到我骂她啦?
就在刚才,你说她是块木头。你总是这样,话一出口就不认账。
就这么一次,又得罪你啦?我什么时候说话不认账了?我一年到头辛辛苦苦给你带孩子,一进门,屁股还没坐稳,就开起我的批斗会来了。
我顶着刚刚打开的一头散发,悄悄来到外面,让她们去吵吧,幸亏妈妈平时不在家,她要是在家,两个人肯定一天到晚地吵。
爸爸踱到我身边来,问我:小雨,几岁啦?上几年级?成绩好不好?
他的问题太多了,我不知道先回答哪个才好。
屋里的人显然看到了这一幕,毅然中止她们的争吵,围了过来。
外婆换了种语气替我回答;她成绩蛮好的,老师都说,别看她内向,读起书来厉害得很,经常考一百分。
我抬头看姥姥,姥姥冲我眨了下眼睛,其实我总共才考过两次一百分。
妈妈开始给我梳头:那边的学校已经给你找好啦,很不错的小学,你爸爸费了很大劲才搞成的,学费很贵的,你可要好好学习哦,城里的小学不比这里,教学质量蛮高的,对学生要求也蛮高的,妈妈希望你不要输给别人。
她不会的,娃聪不聪明,脸上就看得出来,我们小雨一看就是个聪明娃。
现在哪有不聪明的娃?娃要是不聪明,还在妈妈肚子里就能检查出来,好的就留下,不好的就流掉了。
他们只在家里待一天,明天就走。姥姥跟妈妈说:老规矩不要忘了,你跟你娃睡,让他一个人睡。
知道知道,就你臭规矩多,现在谁还像你这样。
晚上,我、妈妈、姥姥,我们三个人挤在一张**,妈妈让我数数,我从一数到一百,然后就不知道怎么往下数了。妈妈一掀被子,冲姥姥嚷道:妈你怎么搞的?什么都没教过她吗?数个数都还不会。你又不是文盲,为什么不教她?
瞧你这话说的!我只有一个人、一双手、一张嘴,我要种田供她吃,要服侍她做她的保姆,你还要我当她的老师,要求这么高,你能给我什么报酬?
你还好意思跟我谈报酬?我不是你亲女儿?她不是你亲外孙?人家欺负我,你也跟着上来欺负我孤儿寡母?我怎么会有你这种冷酷无情的妈呢。
到底是谁冷酷无情?让你的男人去抢劫你的亲舅舅,拿刀捅死看你长大的亲舅舅,这种事情都做得出来的人,居然指责我冷酷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