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一小会儿,然后就好了。
是气。我有时也会这样。
妈妈也说是气,这不跟姥姥一样了吗?可她明显瞧不起姥姥,嫌姥姥是文盲,什么也不懂。
第三次发作具体是在什么时候,我已经记不清了。因为下午前两节课是考试,考试总是令人紧张,紧张会带来各种各样的症状,有人会发抖,有人会着急小便,还有人直想喝水,我虽没那么紧张,但也有过一次鼻涕流到下巴上都忘了揩的经历,所以我不知道我的耳朵是考试一开始就听不见了,还是快到结束时才听不见的。大家都去交卷了,我也排在队伍中间,一起往前移。交过卷子,正要往外走,老师拉住了我,跟我说了句什么,我听不清,只能懵懵然摇头。老师又表情夸张地说了几句,我还是听不见。老师看了我一会儿,挥挥手让我走了。
下一节课是自然课,这时我才感到事情不妙,我完全听不到老师在讲什么,偏偏这节课很精彩,这一点我从同学们的反应上就能看出来。我的耳朵快要被自己揪掉了,还是不管用,还是没能出现门窗突然打开、声音排山倒海冲进来的效果。
心里一急,我哭了起来。
自然老师向我走来,跟我说话,我听不见。我想,我得把我的情况告诉他,没准他能帮我想想办法,我大声说:我耳朵听不见。
我看到我的同学们个个望着我笑得前仰后合,就像我刚才讲了个什么了不得的笑话似的,但自然老师没笑,他研究性地看了我一会儿,出去打了个电话。
我们开始频繁地跑医院,每周至少有两次,妈妈带着病历在校门外等我。我觉得她变瘦了,眼里射出零乱的光波,像碎玻璃在太阳下闪光。
今天听得怎么样?
只要我们在一起,这句话就是她的开场白。然后,她的手径直伸向我的耳朵,她的表情和动作让人以为她不是在看一只耳朵,而是一个即将溃烂流脓的大疮。
有时行,有时不行。
她眼里一阵乱光闪烁,然后坚定地对我说:不要紧的,放心吧,我们什么病都不会有,你爸爸妈妈都很健康,怀你的时候,我每个月都去做产检。下次我们去看中医好了,别光听那些西医忽悠我们。
我总觉得她是在安慰她自己。
哪天去医院,哪天我就没法写家庭作业,看病太耗时了,往往看完病还没到家,我已经在路上睡了过去,再次醒来,已经是早上了。后来妈妈想了个主意,她去排队等待的时候,我也别白白浪费时间,她叫我跪在地上,把椅子当桌子用,这个办法,好歹也能写一点家庭作业。
尽管我戴上助听器后,听力跟常人一样,还是成了班上的异类,受到种种优待。老师降低了对我的要求,我可以不必站起来回答问题,不交作业也没关系,甚至不交考卷都没关系。突如其来的优待起初让我很不自在,但很快我就喜欢上它了,上课时坐在那里听听,下课后不必穷忙着赶作业,不用计较考试分数,不用时刻准备举手回答问题。唯一的坏处是,老师再三交代,同学们跟我玩的时候,要特别当心,因为助听器价格昂贵,如果不小心给我弄坏了,是要赔偿的。有了这声招呼,同学们都不敢跟我玩了。幸好课间只有十分钟,我的寂寞也只有十分钟而已,一旦开始上课,大家都成了一样的人,看不出谁很受欢迎,谁正在被孤立。
我渐渐成了班上最孤单的那一个,老师把我的助听器描述成一碰就坏,一坏就得赔偿巨款的物件,戴着这么个物件无异于带着一颗炸弹,谁愿意跟一个带着炸弹的人玩耍呢?庆幸的是,孤单了一段时间,我终于找到了适合我的新乐趣——阅读,我原来竟不知道阅读是这么好玩的事情,与其说是阅读,不如说是披上一件隐形衣,变成隐身人,行走在那些远离现实的故事里。一到中午休息时间,我就从教室里逃出来,飞快地闯进图书馆,行走在童话故事里,行走在史前时代、动物世界甚至外太空,直到上课铃响,图书管理员走过来,强行把书从我手里夺走,合上。我突然不需要拼音了,那些生字会用最快的速度向我释放信息,告诉我该怎么读,实在收不到信息时,我就去查字典。图书馆的前台上有新华字典,这个东西我也喜欢,尤其是图书馆的这本字典,它的内容比我们平时用的小学生标准字典多得多。有了新华字典这个新式武器,我有种感觉,即使走在无人的旷野,我也不会迷路。我突然有了个计划,我要借助这本新华字典,把图书馆的书一本接一本全部看完。
我的阅读速度越来越快,面越来越宽,越往前走,心情越是舒畅。我感觉阅读就像是一条主干道,随着主干道的打通,很多分支道路也在次第打通。我能看许多书了,包括数学、英语等,也就是说,我可以不依赖老师,不依赖同学,不依赖父母,自己学习了。我还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老师在课堂上讲的那些东西,其实非常非常简单,他们只不过是把书上的东西念出来了而已,同学们也都很蠢,包括那些每次都考得很好的同学,他们只是比别人记住了更多东西。发现了别人的弱点,就会觉得他们在一起虽然热闹,但他们的热闹却没什么价值。我终于可以心安理得地躲到一边去,不慌不忙地走自己的路了。
求医之路仍在继续,而且有越来越复杂的趋势,耳鼻喉科我们已经不用去看了,虽然最先是耳朵发病,但病根好像不在耳朵上。我们去看内科、神经科、发育障碍科,有名的医院都去过了,专家也都拜访过了,每个地方每个人的结论都不一样,唯一的共同点是面对我的病情一筹莫展。
有一天,我被自己吓了一跳,我突然不会写自己的名字了,我写了个小,然后就不知道雨字怎么写了,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就像我从没写过这个字一样。我被自己吓得目瞪口呆,我每天都在看书,我看了那么多课外书,认识了那么多生字,但我的书写能力却下降了,这是怎么回事呢?我又试着写了一小段文字,简直快要吓瘫了,我能无声地说出完整的句子,但我的手却不能把它们完整地写下来,就像我内心是一个优等生,但我的手却是一个差生,我的手大大地拖了我的后腿。
家里的气氛有了变化,爸爸一反常态,每天都要关注我的成绩和健康,之前,这都是妈妈的事情,他只管上班,回到家就躺在沙发上看电视,饭熟了就坐到桌边,等着妈妈把碗筷放到他面前。他不停地问我:小雨,今天怎样?好些了吗?他还一有空就上网,查到他认为有用的东西,就喊妈妈过来看,看完两个人就瞪大眼睛你望我我望你。
有天晚上,在我睡着之前,我听到妈妈嘤嘤的哭声:你以前怎么对我说的你忘了吗?
我以前是说过,我这辈子不要自己的孩子,我们俩竭尽全力抚养她一个,但我的承诺是有前提的,就是她得是个健康正常的孩子,将来不说有多大出息,给我们挣多大面子,至少要能养活她自己,现在的情形你也看到了,很严重啊,而且还有继续严重下去的趋势,十有八九就是RETT。
你怎么知道!医生都不敢下结论,医生都说孩子正在成长中,很可能会有些奇怪的成长症候。
我当然希望她不是,当然希望她会突然好转,突然正常起来。
她一直都很健康的,我们大人也都很健康,你要相信我。
跟健康不健康没关系,毛病出在基因上,专家和医生都解释不清楚。
她最近已经有所好转了,要有信心,我们都要有信心,信心也能产生力量。
爸爸突然提高声音:你还不想承认吗?我给你看了那么多资料……也许你只是不敢承认而已,但你终究得面对现实,自欺欺人除了让你心里好受点外,一点用都没有。
你怎么可以这样想?她每天都叫你爸爸,每天都像平时一样上学、做功课,你口口声声女儿女儿小雨小雨,背地里却做着放弃的打算。
我没说要放弃!我承诺我会养着她,我会养她一辈子,但你同时得为将来打算是不是?难道因为这事儿我们的日子就不过了?任何家庭遇到这种情况都会像我这样想,不信你出去问一问。
妈妈开始呜呜地哭,爸爸在嘟嗤:有什么好哭的,遇事就慌了神,这是一个母亲该有的心态吗?为什么不冷静下来想想对策?
我只有一个对策,就是要她快点好起来。
你想不出对策可以,但我有了对策你得依我的,首先你要拿到证明才行,这是第一步。还有些事情你现在就要做好铺垫,比如说,那些机构你现在就可以开始打听,如果不行的话,送到你母亲那里去也不失为一个办法。她年纪也不是太大,正好她又是在那里长大的,所以你现在要赶紧跟你母亲缓和关系,培养感情,到时候也许用得着她。
不要说啦,求你了。妈妈哭得更大声了。
我们再次来到那个戴眼镜的老医生面前,这个医生带了很多学生,一边给我看病,一边跟身后的学生们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