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盖章的路上,妈妈一直握着我的手,隔一会儿紧紧地捏一下,我猜她是在用手语再三叮咛我:别出声,别告诉那些人你已经好了。
盖章的是个年龄比较大的阿姨,她看了看医生的证明,又看了看我,最后把同情的目光落在妈妈脸上:我也是妈妈,我非常理解你。不管怎样,善待她,善待你的每个孩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妈妈流泪了:这辈子,我会疼她疼到底。我不疼她还有谁疼她?不管怎样,她都是我的孩子。
那个女人被妈妈的眼泪打动了,两人很快就朋友般交谈起来。
我见过像你这样的家长,开始也是发誓母子俩永远在一起,后来,有了第二个孩子后,事情就慢慢发生了变化,重心不由自主地移到小的身上去了,而且大的最终会影响到小的,影响学习,影响心理,没办法,只好把孩子送到那些机构去。去了才知道,早点送去反而比迟点送去好,毕竟那里更专业,对孩子也有好处,大人留她在一起,说得自私一点,其实是为自己考虑,让自己良心上好过一点。
不会的,我不会把她送走,既然是我的命,那我就认命好了。妈妈利索地从那个人的桌上抽出一张面巾纸,就像在家里一样。
起初大家都像你这么想,就怕越往后越由不得你。
我是绝对不会的,那么做对不起她也对不起我自己。妈妈仔细收好盖过章的证明,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
这样的话,你会过得很苦。
是我生出来的,我活该受苦。
从医院出来后,我问妈妈:什么是命?
妈妈蹲下来,为了帮我整理散掉的头发,她拿下了我的助听器,我看到她在说话,但我什么都没听清。
我慌了,刚才,在医生面前,我明明不用助听器也能听见的呀。
理好头发,助听器又塞回我耳朵里,我又能听见妈妈的声音了。
……命就是无法改变的现实,就像你必须配戴这个东西……而且……
她抱着我哽咽起来。
我也想哭,但紧张更强烈地控制了我,我本来以为我已经好了,幸亏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妈妈,否则我又将新添一个撒谎骗人的罪名。在妈妈给我列举的错误清单里,撒谎排在第一位。
我梦见一个白头发老人飘在空中,像个纸人一样晃晃悠悠,他的声音也像纸片一样单薄:你会是个了不起的人,你的名字将会闪耀在天空。
以我的现状来说,没有什么东西比这个梦更能安慰我、振奋我的了,我真想停留在梦醒前的那个时刻,永远不要醒来。
但是妈妈跑过来了,她一把抱住我,边亲边说:小雨,你想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吗?你希望你的名字像星星一样在天空闪耀吗?
难道她看到了我做的那个梦?
小雨,妈妈有了个新计划,你还记得妈妈说过要认命吗?告诉你,认命并不意味着消极和服从,而是站起来,跟命运抗争到底,打败它,赢得胜利。
我揉揉眼睛,不明白妈妈为何如此兴奋。
首先,我们从修改作息时间表开始,妈妈让我从这天起,提前半个小时起床,推迟半个小时上床。妈妈说:没关系,就算我们是乌龟,也不能放弃,让那些兔子们去睡觉吧,何况我们根本不是乌龟,我们仍然是兔子,只是行动稍微慢一点而已。
早上提前的半小时,妈妈安排我读英语,前两天很顺利,提前起床让我很兴奋,大清早高声读英语也很有成就感,但第三天我就有点爬不起来了。妈妈把闹钟塞到我耳边,摸我的脸,挠我的痒痒,总算把我折腾起来,一看钟,比规定时间迟了十五分钟,接下来更惨,读着读着,我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不知道我在读什么,后来,我被妈妈一巴掌拍醒了:站起来!从今天开始,我们站着读。至于晚上多出来的半小时,妈妈让我做一些数学拓展题,多半题目我做不出,妈妈就过来给我讲,我边听边点头,假装听懂了,其实我仍然一知半解。幸亏妈妈并不知道如何检验我是否真的听懂了。
不管怎样,我终于跟上了新的作息时间表,当然,妈妈的作息时间表也修改了,她比我起得更早、睡得更迟,但她看上去一点都不累。我猜是她的骨头比我硬的原因,她手上的关节一粒粒硬得像石头。
有天晚上,刚开始写作业,一阵困意袭来,我队在桌上,很快就睡了过去,当我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医院的病**,妈妈红着眼睛坐在一旁。在她身后,还有一张病床,上面躺着一个跟我年龄差不多的男孩。
原来我不是睡了过去,而是昏了过去。
医生临走前吩咐妈妈:不要跟她说话,让她休息。
但医生刚走没多久,妈妈就站起身来,追了过去。
妈妈一走,邻床的男孩就轻轻喊着我的床号:你知道吗?你的病好不了了。
不对,我只是昏过去了而已。
那是你妈妈骗你的,不信你去问医生,他们说这病没法治,我亲耳听到的。
那……我会死吗?死疼不疼啊?
你不会死,但你会变傻,越来越傻。
那你呢?你是什么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