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不会白收的,人家那里是要收钱的,你交得起那个钱吗?
不行的话,就只有考虑你母亲那里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她也不会同意,再说她脾气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暂时的嘛,等我们情况好一点了,再把她送到拙智园去。
我知道了,他们又要考虑给我转学了,这回他们想把我转到拙智园去。但是他们说到了钱,是啊,钱,没有哪个学校是不要钱的,刚好现在爸爸处于失业的边缘,他们在为钱操心了。交不起钱的话,我可能就要失学了,就要被送到姥姥家去了,我可不愿意去姥姥家,一百个不愿意。
不过,如果真有某项了不起的天才的话,也许学费是可以免掉的。我记得卢园长那天似乎说过,鉴于福恩极其罕见的天才,拙智园给予他全额免费的特殊待遇。我想起我越来越厉害的记忆功能,不知道拙智园看不看得上它。要不要去试一试呢?如果我能说服卢园长以福恩的待遇收下我,也算是对这个家的一点贡献,对爸爸妈妈的一点报答。
一个星期之后,我终于为自己的人生做出了第一个决定。
我选在学校秋游那天行动。我借口感冒,请假在家,妈妈这时已行动不便,我提出去小区里骑车,她答应了。我趁她不注意,悄悄带上自己的病历本以及那本检阅我智商的新华字典,下楼径直往外溜。
我有零花钱,是我平时积攒家里的废品卖出去的钱,还有过年收到的压岁钱,我要打车去拙智园,如果计划不顺,我就赶紧打车回来,不至于让妈妈在找不到我时太惊慌。
我运气很好,没费多少周折就找到了卢园长。
我念出打了多遍腹稿的那段话。
卢园长你好!我叫夏小雨,今年十岁,是和风双语实验学校三年级的学生,我上次来这里参观过一次,由于我的特殊情况,我觉得我更应该待在这里,而不是我现在的学校。
说完这段话,我双手递上病历本,那里面写着我的诊断:疑似RETT。
我的出现似乎让她很惊讶:天哪,我们这里从来没有人是自己要求来的。
我跟他们都不一样。
嗯,我看出来了,不过,我们拙智园有自己的录取规则,不是你想来就能来的,你到这里来,是家长的意思吗?
卢园长的反应跟我预料的差不多。我不慌不忙地走近两步,小声对她说:其实我没病,我不是RETT,我的RETT是装出来的。开始也许有些症状,但后来我发现是他们误诊了,不过,我觉得作为一名RETT活着也不错,于是我开始伪装,尽量向他们的诊断靠近。我已经伪装快一年了,如果你收留我,我会成为这里最大的天才。
卢园长的眼睛越眯越细,她问我为什么要伪装成一名RETT。
这些问题正是我提前预演过的,所以我不慌不忙地答道:我记得你说过,这里的孩子既特殊又幸运,我就想成为这样的人。
她的眼睛眯得更细了:你觉得你有什么特殊之处?
我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字典,要她随便指出一页,然后,就像在家里操练过数遍那样,我站在她面前一字不差地背了下来。
她的眼睛再没有眯着了,而是瞪得很大。过了一会儿,她想起了什么,扔下我的字典,从她自己的抽屉里找出一本书,指定一页。这难不倒我,我并不需要熟读,越是新鲜的内容,我的大脑便越兴奋。我看了一会儿,又背了出来,她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还有谁知道你有这本事?她瞪得大大的眼睛此时慢慢变小,变细,最终眯得细细的,像一个弯弯的问号。
没有一个人知道,除了我自己。
她的眼睛还在盯着我,手指却无意识地在捻动。
嗯,也许你在某一方面是有些天才,不过,我们拙智园是要收费的。
我能不能做一些工作,来抵充学费?我相信我会成为你最好的学生,就像福恩那样,我记得你说过,鉴于福恩的具体情况,你们对他是不收费的。
卢园长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我感觉她的目光像一根钉子,戳在我脸上的某个地方,使劲往里钉。
然后,她偏了一下脑袋,但那根钉子依旧斜斜地戳在我脸上。
你并不是在伪装,你以为你在伪装,实际上那只是你残留的清醒意识,你的确在一天一天地退化,直到某一天,你觉察不到你的退化。我了解这一点,因为我见得太多了,我们这里会集了各种各样的患者。
我很清楚我自己,我没有退化,我甚至还在进步。
你只是比别人退化得慢一点,或者你只是接受不了你的退化,再加上你一向自我感觉良好。
我真的不是RETT,我被他们误诊了。
那好,如果你坚持认为你不是RETT,你就不能进我们的拙智园。
……
我明白了,赶紧点头:好的好的,我是一名RETT,我是一名标标准准的RETT。
回家的路上,我几乎飞了起来,想不到我也能独立谈成一件事情,也能主宰自己的人生。
《星空》李刚(浦东新区特殊教育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