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园长微微一笑,打量着妈妈的大肚子说:当然可以,但不要太勤,毕竟,你已经放手了。再说,常去的话,对她的干扰太大,不利于她独立。
妈妈好不容易才忍住抽泣,这时又哭了起来:你不要这样说我,我没有放手……
是放手,又不是抛弃,每个人都会被大人放手,还有人比她更早放出来呢。你难过,是因为你习惯了跟她挤在一起靠在一起,是你离不开她,而不是她离不开你。你看看她的表情就知道了。
妈妈闻声向我看来时,我正在打量妈妈那又高又尖的大肚子。她一把将我搂过去,那肚子可真硬啊,我怕挤疼里面的弟弟,就把她往外推了推,妈妈哭得更加厉害了:小雨,原谅妈妈,妈妈对不起你,是妈妈把你生成这样的。
如果她哭着喊着不让我去,我可能会是另一种心情,但她这么快就同意了,我感到特别失落,所以我没理睬她的拥抱和哭泣,木头人一样坐在那里。
大人们最后商定,让我在家待到弟弟出生,让我看一眼新生的弟弟再走。
反正要退学了,最后几天,妈妈让我干脆别去了。她挺着大肚子,带着我四处乱逛,我慢慢发现,我们所走的路线正是以前妈妈带我去上课的路线,她自己也说:在这个城市里,这是我最熟悉的区域了。
每到一个地方,妈妈就找个地方坐着,满含热泪地望着大门,家长们牵着孩子在那里进进出出。这些地方就像是24小时营业的茶馆,永远都有灯光,永远都有人影。我说,你马上又会来这些地方的,你很快就会带弟弟来上这些课的。她像是看到了希望似的,擦擦眼泪,吸着鼻水说:没良心的,你还真懂我。
我们还去了游乐园,我们买了大转轮的票,升到最高处时,我看到了整个城市,它像一只五彩续纷的大比萨。妈妈开始不耐烦:小雨,你觉得这个转轮是不是停了呀?我怎么感觉它好久都没有动一下呢?
没有,它只是动得很慢。
不,你搞错了,肯定是出问题了,你看,五分钟以前,那栋最高的楼就在这个角上了,到现在还在这里,说明它一动都没动。
它在动的,只是动得慢……
妈妈不听我的,烦躁地站起来,东瞅西看。她甚至拿起电话,要按照票根上的电话号码打到游乐园管理处,投诉他们把坏的设备拿来敷衍游客。
号码拨到一半,躁动不安的妈妈突然直挺挺地站在那里:不好啦,我要生啦。与此同时,我看到一小摊清水出现在她脚边。
弟弟是在大转轮上发出动身信号的,半个小时后,我随妈妈一起,在救护车的护送下来到医院。很快,爸爸也赶过来了,一通忙乱过后,妈妈被推进了手术室,爸爸的目光这才落到我身上来。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立即奔向护士办公室,跟护士们交涉了一会儿,似乎没达到目的,又打了个电话,他对电话那头的人说:请你们帮我一个忙,赶紧过来把小雨帮我领走。不行不行,我怕孩子出生后,他第一眼看到的是她,按我们老家的说法,他第一眼见到的是谁,孩子将来的命运就随那个人,我不能再有一个这样的孩子了。
没过多久,两个叔叔阿姨就气喘吁吁地赶过来了,我见过他们,他们是爸爸的朋友。他们问爸爸,对于我有无特殊交代,爸爸说,她一切正常,至少目前。然后,我就被他们拎着离开了医院。
我过了有史以来最压抑的三天,虽然人家给我铺了一张床,饭桌边也有我的碗筷,但他们不大跟我说话,实在要跟我说什么了,就刻意放慢速度,提高音量。在他们眼里,我不是一个正常人,一个正在就读的小学生,而是一个无法跟他们沟通的病人。他们当着我的面讲各种笑话,做各种让人难为情的动作……真是太难熬了,许多次,只要听到他们朝我房间走来,我就队在沐上装睡,他们就说:真是傻人有傻福,瞧她多能睡啊。
见到弟弟的时候,已经是弟弟出生后的第四天了,他包在一块淡蓝色的毯子里,闭着眼睛睡觉,他的手很小很小,手指几乎是透明的。
有一天,妈妈正在喂奶,爸爸过来了,他看了弟弟一会儿,在他头顶上亲了一下,说:是不是该打电话了?
妈妈嗯了一声。
过了两天,刚刚吃完早餐,家里的电话响了,爸爸接的,简单地确认过后,他回过头来跟妈妈说:她来了,就在楼下。
我往窗外一看,是卢园长,她正抱着两只手臂,四下里打量我们这个小区。
我背上前几天就准备好的背包,去跟弟弟告别。他睡在新买的小**,两眼紧闭,看不见我挥动的手。妈妈在一旁抽泣得直不起腰来。我默默地抱住她。
你就恨我好了,小雨,你每天都要念,我恨妈妈我恨妈妈,都是妈妈不好,让我们小雨去那种地方受苦。
因为她一再这么说,我就有点迷惑了,去拙智园乍一看是我的决定,但其实又好像不是,否则妈妈为什么叫我恨她,为什么想起这事就哭?不管怎么说,再见的时候到了,想反悔都来不及了。
再见!妈妈。再见!爸爸。再见!弟弟。
没有欢迎仪式,没有自我介绍,什么都没有,卢园长把我带到教室里,告诉我,那个站在黑板前的女老师是黄老师。黄老师用手指了个座位给我,我利索地坐进他们中间,就像一个土豆被丢到一个土豆堆里。我的新同学们看了我一眼,没什么表情。
这里课很少,作业更少,几乎没什么作业,即使有,也不用纸和笔,而是用实践来完成的。这里似乎更看重实践。第一节是数学课,加减法以及超市购物。一会儿老师是收银员,一会儿学生是收银员,翻来覆去地买和卖。轮到我时,黄老师加大了难度,我从买一种东西变成了买几种东西,当然,这对我来说都是小菜一碟。不过,我从同学们的脸上看不到羡慕与惊讶,他们几乎没什么表情,答对或答错,对他们来说也没什么区别。然后我们上体育课,除了跳绳和跑步,这里几乎没什么好玩的项目,也没有球类,不想跳绳也不想跑步的人,就晒太阳,或是发呆。再然后就是语文课了,我上第一节语文课时,卢园长走了进来,她让我不加预习就朗诵一篇课文。我朗诵了,而且自认为还算流利。卢园长没什么表情,她又翻出另一篇课文,让我朗诵。这篇课文的句子比前一篇拗口多了,一开始我有点上气不接下气,但很快,我就调整好了自己的气息,合上了那些长句的节奏。卢园长点点头,出去了。这一天,卢园长再没进过我们教室。
上午是文化课,下午是劳动课,事先都分过组了,卫生组、厨艺组、规划组、植物组。我被分在植物组。
原来植物组就是种菜。教室后面有块空地,里面整整齐齐种着一行行蔬菜,那些菜都是给我们自己吃的,吃不完就卖掉。这天我们割韭菜。
植物组共有五个人,有两个被借到卫生组去了,因为明天将有人来检查卫生。
他们告诉我,韭菜割了之后,还会再长出来。这我知道,以前姥姥也种过。他们又说,所以种韭菜非常划算,所以我们种了很多韭菜。这我就不大懂了。
我们先把割下来的韭菜择干净,再送到厨房,同学们说,今天晚上食堂肯定会做韭菜鸡蛋饺子。
然后我们要回来挖一块地。我不会挖地,我只看过挖地,在姥姥家的时候,她总是把我系在树上,自己去挖地。
因为不会挖地,我遭到了两个同学的嘲笑:你真的不会?那你会不会吃饭?
我不甘心被他们笑话,走过去接过其中一个人的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