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哗哗哗翻了一阵,往远处一丢:字典是工具书,要的时候查一下就好了,还用得着背?真是好笑。
那你背背看,你能背吗?不要随便嘲笑人家的本领。
你这本领没有用。
你的本领也没有用,人家拍一张照片,只用一秒钟,你画一幅画要几个小时,还没人家的照片效果好。
你懂什么,我这是艺术,背字典能算艺术吗?大不了可以冲上吉尼斯纪录,那才是真真正正的傻瓜纪录呢。有个人居然表演吃玻璃,人为什么要吃玻璃?玻璃又没有营养,所以我说那是傻瓜纪录。
好吧,就算你懂得艺术,那你干吗不去上艺术学院?干吗跑到拙智园来?
我当然不会一直待在这种专门关傻子的地方,别以为我跟你是一样的人,我只是借这块地方用一下而已。
得了吧,瓦解性精神障碍,说到底,不就是个神经病吗?不就是个傻瓜嘛!
我一边说一边做着逃跑的准备,我以为他会一跳而起,跟我拼命,没想到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里没有恶意,他甚至想跟我说点什么,但又很犹豫。最后,他望向远处,随手扯了根草塞进嘴里嚼起来。他的表情重新恢复了原样,一股气从鼻子里不轻不重地喷了出来:你懂什么!滚开!
我走远一点,像福恩那样闭着眼睛躺下来。
不管怎么说,我不能跟福恩闹翻,我们是这里仅有的两个优等生,没有他,我就没人可以说话了。我隐约觉得,他也有同感,所以他也在忍着。
一阵响动,睁眼一看,福恩拎着折叠起来的画架走了。这家伙,总是这样,你向他走去,他并不拒绝,但当你真的想要靠近他时,他就走开了。
我开始背字典,为了不让自己吐出来,我扫了一遍已经背熟的内容,继续往前走。卢园长不会理解我为什么会吐,如果我在这里吐了而没有被她看见,就没什么意义。什么时候当着她的面吐一次就好了,可惜我并不确定自己什么时候会吐,我只是在诵读那些已经熟悉的内容时,恶心的感觉才会一阵阵冲向喉咙。
厨房的阿姨走了过来,老远就向我招手:快回来,去卢园长办公室。
当我赶到那里时,发现屋里坐着几个人,福恩也在那里,他已经支好了画架。
卢园长走到我面前,伸手替我整理衣领,就势低声跟我说:又忘了季老师让你训练的表情了?
我赶紧不动声色地“纠正”姿势,顺便扫了一眼那边的三四个男女,有人扛着摄像机,有人拿着话筒。
整理好衣领,卢园长把我推到那些人面前:这就是我们那位能把字典背下来的小天才。她从我手上拿过字典,递到那个年纪稍大的人手里。那人不看字典,只顾盯着我的脸看。
看了很久,他把字典打开,翻到某一页,拿到我面前说:你能把这一页背出来吗?你可以先看一看。
他的政策倒蛮宽松。我接过来一看,是乞字打头的那一页,我喜欢这个字,它有两个意思:向人讨,敬辞。正好是我还没背过的内容,太好了,我就喜欢背新东西,喜欢突击性的抢记。每次抢记,就像置身黑暗的小屋,往墙壁上凿孔,每凿一下,就有一缕亮光照射进来。目光每前移一次,手里的凿子就往前进一步,周围越来越亮,直到最后,我的身体被一道一道穿墙而过的光线包围起来,黑暗的小屋豁然开朗。
正背得起劲,字典被人拿走了。
我茫然了许久,才从那个满是凿孔的小屋里走出来。是卢园长夺走了我的书,她对那个年纪稍大的人说:她就是这样,打开字典,就停不下来,你看,你只让她背这一页,结果她往前多背了两页都不止。
卢园长让我背给那个人听。那个人赶紧说:你能背多少就背多少,我不想累坏你。
她喜欢背这个,她不会觉得累的。卢园长抢在我之前告诉那个人。
我又回到那间满是凿孔的小屋里去了,我一个一个抚摸那些刚刚被我凿出来的小孔,当我终于停下来时,那个人正在卢园长桌上的纸巾盒里抽纸巾,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估女这个动作。
我帮你擦擦汗吧,看你这满头满脸的汗。
我不知道我竟流汗了。他的手刚一碰上我的额头,就嗖地一下飞快地缩了回去,片刻,又不甘心似的再次把手伸过来,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我的额头,问我:你觉得很热吗?
没有啊,我不觉得。我抬手摸摸自己的额头,真的摸到了一手的汗,可我真的觉得一点都不热。
那人跟他的同伴说了句什么,剩下的三个人全都过来摸我的额头,从他们大吃一惊的表情来看,我的额头似乎出了什么问题。
那人拉起我的手,碰了碰他的额头,又让我碰碰自己的额头,我知道差别在哪里了:他们的额头都是微凉的,我的额头却像刚刚烧好开水的炊壶一样滚烫。
接下来卢园长介绍福恩,福恩仍像以前一样,谁也不看,卢园长跟他说话时,他漫不经心地瞅着别处。
没办法,我们的天才就是这么骄傲,谁都不在他眼里。
画架上铺着一张白纸,他拿着一根圆珠笔,他先让它在他指间跳了一会儿舞,然后,他手指突然一收,圆珠笔立了起来,他开始作画了。除了那架摄像机,我们全站在他背后,所以只能听到圆珠笔在画纸上发出唰唰唰的声音,从他肩头的动作来看,他似乎仅仅在画一些直线。但我知道,他不是在画直线,而是在画直线下面的东西。
终于,他画完了,把笔往嘴里横着一塞,站在画架一侧,摆出一副跟自己的作品拍照的架势。
过了两天,我们被通知去卢园长办公室看电视。
我在电视上看到我自己了,仅仅一眼,我就再也没有看下去的勇气了,我在屏幕上拧着脖子,斜着眼睛,视线令人厌恶地从耷拉下来的眼皮缝里射出,总之,我看上去像个无可救药的蠢货,恬不知耻的傻瓜,无可救药的癞皮狗。然后,福恩也出来了,他看上去也是一副蠢货的样子,但他自始至终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任何人,更没有看镜头,什么都不看的架势恰到好处地藏起了他的愚蠢,我不得不说,他看上去没我那么蠢,他甚至可以说有点艺术家的风度。
很奇怪,所有看电视的人,卢园长、黄老师、其他老师、生活老师,还有拙智园的全体学生,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挑剔我的姿势,他们纷纷向卢园长伸出大拇指,投去笑脸,就像我和福恩在电视上的表现全都应该归功于她一样。
我独自走了出来,外面黑漆漆的,回头一望,屋里的灯火显得更小,更弱不禁风。我突然有点想家了,家里从来没有这么黑、这么静,我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直想哭。不错,尽管上了电视,但我还是有点想哭,我一点都不喜欢自己在电视上的那副样子,我宁愿自己是福恩,谁都不看,什么都不看,就像没长眼睛一样,但我能为这个哭出来吗?能为这个去向卢园长抗议,让他们给我重新设计一个姿势吗?
《荷塘印象》孙嘉诚(上海市第四聋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