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自己按折旧率算嘛,看看七年以后它们还值多少。”
他还要算折旧!我再也控制不住了,一巴掌甩了过去,他的眼镜飞到门上,跌落下来,花样滑冰选手似的从这间屋啧地滑进那间屋。苍天在上,我从生下来到现在,从没打过人,从不知道打人原来是这么爽。
还没爽完,就被他飞起一脚踢在后背上,我向前一扑,差点撞上端着水杯的小优,幸亏小优端的是乐扣杯,可是天哪,她杯子里插着根吸管,万一跌倒在地,吸管戳到她脸上……我打了个冷战,多么歹毒的人哪,我回过身,报仇雪恨似的扑过去,又踢又咬。
小优裁判似的在一旁跑来跑去地喊:“咬人是不对的!妈妈轻点!妈妈轻点!”
ILI里突然一慌,要多少年以后,她才能纠正自己的错判呀。
离婚开始进人程序。我冷静下来,就依他的,协议离婚,何必去交那么大一笔律师费呢?我以为他终于良心发现,决定撇开法律,一人一半地分割财产了,谁知他嘟嚷了半天,还是那个意思:协议也得有个依据,而唯一的依据只能是法律。既然说来说去都得仰仗他的法律,那干脆上法院好了,就算我输,也要输得爽气。看在我做了七年长工的分上,他同意由他去起诉,这意味着诉讼费由他支付。
如果钢铁般的法律都不能保护妇孺,一个原本不足以依靠的男人,失去也没什么可惜。所以我拒绝法院的调解,甚至连小优的抚养费,我也宣布不要了。“我恨自己瞎了眼睛,竟没看出你原来是这等货色,就当我惩罚自己有眼无珠好了。”我真是这样想的,与其每月看一次这张让我愤怒的脸,不如从此两不相见,成为陌路。
一切本该就这样平静地落幕,都怪那个法官多了句嘴。宣判就宣判吧,判决书念完了,你还锣嗦个啥?可我清清楚楚听见他站在审判席上,一边收拾文件一边用愉快的口吻说,这是新婚姻法实施后他办的第一件离婚官司。言下之意,我的离婚仿佛是在庆祝新婚姻法的实施。我一回头,正好看见他一边急不可耐地脱着庄重的法官袍子,一边笑容满面地跟刚刚成为我前夫的人握手。我突然血冲脑门,“昏官”两个字还没喊出来,一直握在手里的手机已经朝那个法官飞了过去。
我被闻讯赶来的110带走了。面对警察,我依然怒气高涨:是的,我是用手机砸了法官,我很遗憾没有砸中他。是的,我承认他是在依法判决,但那法律有问题。是的,我骂了他,砸了他,作为法官,他不该用庆贺的口吻来谈论我这个新婚姻法的牺牲品。该道歉的是他,而不是我,难道一只被宰的羊还应该去向屠夫道歉?我没有讲理的地方,只有动手,这样比较解气。
我在派出所关了两天,第二天下午,他过来交了五千元,把我取走了。路上,他说:“打人打上瘾了吧?一个女人,动不动就打人!你打得过谁?看吧,最后还是我来取你,除了我,谁管你的死活?”
“得了吧!”我看也不看他,“要不是孩子没人带,你这个财迷会来取我?”
出来了我才知道,我在一夜间成了名人,并且拥有很多支持者,多半是女人,她们都觉得新婚姻法对女人不公,还有几个记者想来采访我,但我不想在这件事情上再多锣嗦,赶紧牵了女儿,拿着家具家电和装修折算下来的十万块钱,背着我们娘俩的换洗衣服,一脚踢开大门走了出去。
他在后面喊:“小优再见!”
我扯了小优一把,“别说再见,别再见这个坏人,从现在起,你记好了,他不是爸爸,是坏人。”
我没法大度,没法不恨,按市价,这套房子值一百八十多万,我辛辛苦苦工作,勤勤恳恳做家务,我怀孩子,生孩子,带孩子,洗涤剂伤害了我的手,家务活损坏了我的腰,油烟熏黄了我的脸,却只得了……不说了,所以昨晚我故意烧坏了卧室的地板。
我把怀孕前的衣服统统找出来,堆在地上,我无法带走它们,因为我的身材变了,那些有着纤细腰围的衣服,像过去的照片一样成了历史,像我当年千挑万选呕心沥血买来的家具家电和装修一样,不值一文。我蹲在地上点燃打火机,纤维发出难闻的臭味,很快,木地板也烧着了,他惊慌失措地跑过来,奋力扑火,我却笑了起来。
我知道这样做很无聊,但总比再次打起来好。我一定不能再当着孩子的面打架了,有些印象会纠缠人一辈子。
他在后面啪嗒啪嗒地跑。小优说:“爸爸追来了。”
心里一动,难道望着我们娘俩的背影,他作为一个男人的良知终于苏醒了?但我没回头,到现在才觉醒,未免太迟了吧。
“哪,你的伞!”
原来是我掉在玄关里的小阳伞!我猛地转身,一把夺了过来,照他身上狠狠砸了过去。
这一回,女儿没喊砸人是不对的,她牢牢牵着我的手,一声不吭。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们打了一辆车,直奔地铁站,出了地铁,又进了火车站,女儿一路小跑地跟在我身边,小脸兴奋得发白,她最喜欢我带她旅行了。她站在列车时刻表前,学着大人的样子,煞有介事地看上看下,“妈妈,我们要去哪儿呀?”
“妈妈带你去一个亲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