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跟我在一起呀。”
旁边的人补充道:“那孩子分给她了。”
分给她?我有点反应不过来,庄老太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个,当然,她也没必要告诉我这个,只是……总之,我有点说不清自己的感受,庄老太一直以飞比的监护人自居,我还以为……当然,她年纪大了,精力不济。
另一个人补充道:“以前整天像个死人,话也徽得说一句,现在有了飞比,人突然活了过来。”
“飞比真是个聪明的小家伙,昨天他画了一匹马,只有一前一后两条腿,我问他,为什么只画两条啊,他说,另外两条挡住了。可惜了,出生在那样的家庭。”
女人们鱼贯而出,我悄悄拉了下“娱蛤”女人,我想问下飞比的情况,顺便跟她约好一件事,没事的时候,不妨带着飞比到我那里去玩,飞比跟小优一直是一对好朋友。我决定就从这个女人下手,来的时候我是个陌生人,走的时候,我可不想仍然是个陌生人。
“好好好,我们明天再谈,好吗?”
她生怕我留住她似的,拿上自己的衣物,飞快地追了出去。
第二天,飞比来上学的时候,带了个小纸盒给我,说是妈妈让他给我的,打开一看,竟是昨晚在浴室看到的那种背心。再一看,里面别着张纸条。
小优妈妈,我不知道你的生活现在是个什么样子,为什么会来到我们这里,正因为我对你一无所知,所以我没法跟你交流,其实我很想跟你交流的,因为你也当过飞比的妈妈,虽然时间不长。我曾经有过一个孩子,但我没有照顾好她,她很悲惨地走了……我总觉得,你,我,飞比,我们三个人缘分不浅,不然我们不会在这个地方相遇。至于你昨天在浴室问的问题,你应该看得出来,我们这里是一个只有女人和孩子的集体,这个集体就是我们的家,我们都很喜欢这个家,也愿意爱护这个家,建设这个家,遵守这个家的家规就更不用说了。其实,你没必要对这里的事情好奇,这里都是些对生活没什么要求的人,从我们连胸罩都懒得穿你就应该看得出来,我们的生活已经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简单得连基本的礼貌都忘了,所以当你提出那个问题时,她们才会一哄而散。
我猜你在外面肯定也遇到过一些不如意,不然不会到我们这里来。说起来,这些女人个个都有一本辛酸史,但你看她们现在,一个个活得欢欢喜喜,踏踏实实,这就是这个家的魅力所在,如果现在给她们一个别的选择,我相信她们还是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西门坡一号的。
我收好娱蚁女人的纸条(我已经在心里叫她娱蛤女人了),迫不及待地换上了背心,果然很舒服,一点都没有拘得慌的感觉。真看不出来,这里的女人看上去普普通通,竟个个穿着如此舒适甚至是优雅的丙衣,也许是我想当然了,简单生活并不等于简陋生活,简单也是可以有质量的。
庄老太终于同意给我制服了。她把制服藏在身后,开玩笑似的说:
“你得向我保证,至少在西门坡待上半年。不然做这套制服就太不划算了。”
我不假思索地点了头,把手头那本书写完,少说也得三个月,再放一放,修改修改,半年很容易就晃过去了。何况我现在并不急着出去,这里可以工作,小优也有玩伴,最重要的是,吃住也不花钱,寻遍整个耶市,恐怕再也找不到第二家了。我甚至在想,如果能长期在此居住就好了,白天带孩子们,夜晚写自己的书,也不用交房租和伙食费,真是打着灯笼都难寻的好地方。
庄老太的房间在二楼。只比我那间略大一点,家具也还是那些,但她在地上铺了一条羊毛地毯,格调立即上来了,这格调跟整个院子里的简朴有点不相称,跟她本人的着装也不相称。
“是她们手工织出来的,有些疵点,被人家退了货,就送给我这个老风湿了。”见我盯着看,庄老太向我解释。
“对了,我早就想问了,这个院子里的女人,是你领导的吗?我看她们对你总是恭恭敬敬的。”
“哪里,不过是因为我在这里年纪最大,她们跟我讲客气罢了。”
我仔细看了看地毯,其实全是碎毛钱织成的,织针织好后,又用针线上下绮缝,结实得很,情不自禁地赞叹起来:“这里的女人,好像个个都是能工巧匠出身,我看她们有的会做饭团,有的会织毛活,听说还有人做过婴儿被服。”
“你说的这些东西,难道不是每个女人生来就会做的吗?”
倒也是,这些传统是到了我们这些自幼被宠着只顾读书的女孩子手上才失传的,不怪我们的父母,这些东西赚不了什么钱,更不足以养家,不学也罢。
“你可不要小瞧了这些事情,以饭团为例,一个饭团两块钱,一斤米三两肉可以做六个饭团,也就是十二块钱,而成本只有六块钱,一斤米赚六块,一个人一天至少可以卖十斤米的饭团,也就是说,一个卖饭团的人,一天可以赚六十块。”
“难怪她们从早到晚都干得这么欢实呢。不过,你这个成本核算似乎有问题,你只算了材料成本,没有算人工成本,她们自己的工资呢?”
“她们不要工资。为自己干活,让自己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住就可以了,干吗还要拿工资?拿了工资不也就是用于这些地方吗?西门坡一号最大的特点就是,没有哪个人有自己的钱包,没有哪个人有自己的零花钱,她们不需要钱。以卖饭团为例,每天早上,她们从食堂领走米饭,到了晚上,收工之后,把挣来的钱上交财务,早晚的记录一对照,领走了多少,上交了多少,她这一天的成绩一目了然。”
“还说自己不是领导,明明就是领导的口气。”
“这个账是透明的,谁都会算,不是只有领导才会算的。”
“你的意思是,她们在这里干活,没有工资,只免费供给她们吃穿住。”
庄老太点了点头,“基本如此,虽然没有工资,但我们有优越的退休制度,在这里一直干到六十岁,就可以退休了,什么活也不用干了,就地颐养天年,一直到死。”
“那我就不理解了,干一样的活,享受一样的福利,她们的积极性从何而来?干得多的人和干得少的人怎样平衡?”
“当然不可能完全一样,这里每月有一次总结,每年有一次评比,连续三年被评为优胜者的,可以得到一枚奖章,到退休时,谁的奖章多,谁就可以住进套房里养老。”
“套房?”
“不在这里,总之,在很好的地段,是很好的房子,比这里舒服多了,人老了,不就图个方便舒适吗?”
“一月一总结,一年一评比,三年颁一次奖,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颁过几次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