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太小了,稍有动静,就会惊扰小优,她睡眠很浅。不如索性到院子里走一走,反正明天就签约了,今晚就放肆一回,就当是享受卖身西门坡前的最后一夜。
几乎是提着房门一寸一寸拉开的,因为一直盯着小优,刚够仄身而过时,才回过头去,说时迟那时快,一记闷棍劈面打来,我连喊一声都来不及,人就哑口了。
这棍子不是真的棍子,而是一个人,黑糊糊的一个人,一动不动柞在我房门口。
我不知道自己哑了多长时间,等我终于有些知觉时,才感到自己早已汗如雨下,是冷汗,冷浸浸的,顺着皮肤往下流,人都要虚脱了。
“亏你还是当妈的人,胆子这么小!”
是个女人的声音。
应该诅咒这走廊里的光线,暗得像阴曹地府,那只睡眼惺松的灯泡,有倒不如没有。
“你干嘛……”我已经说不出来一个完整的句子。
她居然嗤嗤地笑出声来。
“我是小福的妈妈,叫我阿玲好了。”
冷汗倏地消失,简直就像电影里的镜头。原来是我一直想要认识的人,印象最差的学生家长。
我怕吵醒小优,叫她挪步,一起到院子里走走。
“只要你不怕犯规,这里的规定是十点熄灯。我是无所谓的。”
她提议去她房间坐坐。
她的房间在走廊尽头,这是最实惠的一个房间,居然带着一个小小的内阳台,因为这阳台,屋里的格局也略有不同,她在阳台上摆了个双人沙发,沙发前面有个袖珍茶几,茶几上有只烟缸,里面的烟蒂都很小,烟丝都燃光了,只剩下了海绵头,有些海绵头甚至都熏焦了。
她问我抽不抽烟,我摇头。我可不想在陌生人面前褪下矜持。
我问她小福在哪里。她点燃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鼻子里喷出两缕淡淡的烟雾,她把烟都吸进了肚子里,在以前,这是我最崇拜的抽烟姿势。吞下一口烟之后,她才慢吞吞地回答我: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反正他也跑不远,总归在这院子里。”
“他在哪睡觉你也不管吗?”
“我也想管,但我管不了,他快十一岁了,等你女儿到他这么大时,你会遇到跟我一样的困难。你知道吗?已经有人把女人生孩子列为人类的自然灾害之一了。”
“天哪,你能不能少发点感慨,赶紧去把儿子找回来?他到底藏在哪里?他洗澡了吗?他有被子盖吗?他睡得舒服吗?如果他睡在露天里,会不会着凉?感冒?”
她掸了下烟灰,“我曾经也像你一样着急,不,不是着急,是五内俱焚,但后来我明白了,如果我强行把他留在这里,对他来说,无疑是种折磨,因为他恨我,这世上,他最恨的人就是我。何必让他不快呢?”
这一刻,我很讨厌她,一边无比陶醉地抽烟,一边抱怨自己十岁的儿子恨她,才十岁呀,不管怎么说,还是个孩子,一个孩子恨自己的母亲,难道是孩子的错?我想起一件事来,也顾不得唐突不唐突的,直柞柞地问她:’‘听说小福跟你失散过一段时间,还进过福利院?”
她不吱声,半晌,她起身,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是个年。
“其实,小福最该恨的人是他,可惜他们俩根本无缘见面。”
灯突然灭了,突然而至的黑暗,打断了我们的谈话,我们静静地坐着,只有她的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照亮了她的鼻尖和嘴唇,还有手指。熄灯前我就看清楚了,她长得很标致,只是有股满不在乎甚至颓废的架势,这架势让她的容貌大打折扣。
“你想睡觉了吗?”
“不,你呢?”我直觉她想跟我说点什么。
“我睡觉不一定在晚上。”她又摸索着点了一根烟,“我整天都在睡,又整天醒着。有时我好不容易睡着了,烟头又把我烫醒了。”
“你不该抽这么多烟。”
“没有烟我会活不下去。”
“没准小福就是讨厌你抽烟,小孩子都不喜欢大人抽烟。”
但她没有任何转折地说起了别的事情,“我一直在观察你,从你进人这个院子开始。你不是属于这里的人,你衣着光鲜,生机勃勃,说不定还前程似锦,总之,你跟她们不一样,你是属于外面的人。”
我明白她的外面指的是什么,“你不能仅凭表面判断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