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来吧。”我把他们带进石玉华的房间。
两个男人一边走一边四下里打量,“这是什么地方?怎么一个男的都没有?”
“这是单位的女职工集体宿舍。”我按照白老师的嘱咐回答。
在殡仪馆的人到来之前,我们已经把石玉华身下的被子换上了干净的,又在她手腕上捆了一层厚厚的棉花,她身上的血已经流干了,但最后渗出来的淡红色的血丝,还是把棉花染成了粉红色。
男人们利索地把木盒子摆在她旁边,抽掉盖子,就剩下一块长条形的木板,一个抱肩,一个抬脚,毫不费力就把她搁上了木板。她本来就瘦,因为血液挤干,人几乎成了一张薄纸。
盖上盖子,两个男人一前一后轻轻松松提着她往楼下走去。
女人都在后面无声无息地跟着,只有寒寒牢率的脚步声响成一片。
只有我一个人跟车走。驾驶室坐不下,我也不想坐在那里,我盘腿坐在车厢里,没多久就觉得腰部很不舒服,索性靠着石玉华躺了下来,她在里面,我在外面,我说:“你傻不傻呀,他又不是不回来了,他只是去看她一眼,看一眼就回到你身边来。”
没多久,一滴淡红色的血水透过木盒子的缝隙,挂了下来,像一颗血泪。
火化费是庄老太临走前交给我的,不多不少,刚刚够。
白老师打电话来时,我正抱着石玉华的骨灰,望着火葬场的大烟囱发呆。“把她的骨灰带回来,埋在西门坡那棵树下。”
推开西门坡的黑铁门时,女人们全都在树下等着我。树下的小坑已经挖好了,我让她们每个人抱了一会儿骨灰盒,就轻轻放进坑里。
她们全都在流泪,却没有声音,连吸泣的声音都没有,只有眼泪下雨似的在脸上流。
都处理完了,她们还不愿散开,我只好陪着她们站在那里,尽管我很想马上回房,一个人待一会儿。
“她就没了,一个人就这么完了。”一个人小声说道。
“我们将来也是这样的,像收垃圾一样,往盒子里一装,就拉走了,什么都没有了,就剩一捧灰。”
“有什么意外呢?当初,我们来这里的时候,就已经死了,只是还没有收尸而已。”
这话一出,再也没有人往下说了。全场静默。
我悄悄转身,上楼,还没进房门,眼泪就哗地流了下来。这辈子,我都忘不掉那种令人崩溃的景象了,他们把她从木盒子里拎出来,往传动带上一放,闸门一开,她就像一件行李似的,头朝前滑进了那个脏污的金属小门,脚尖刚一消失,小门就关上了,紧接着,一股浓浓的黑烟从金属小门的边缘溢了出来。我从没见过那么浓的黑烟,浓得可以抓起来,团在手里。
小优在门外叫我,但我一时止不住眼泪,只好蹲在门边,哭着对她喊:“宝贝儿,妈妈爱你!”
整整一天,女人们都没出去工作,到了傍晚,食堂那边传来锅碗瓢盆的撞击声,过去一看,刚刚还沉浸在悲痛当中的女人们,摇身一变,都成了转餐鬼,餐桌被拼在一起,人人都在撰面皮,揉面团,灶台那边飘来油炸食物的香味,稍加辨认,还能嗅出搪和芝麻的味道来,另一口大锅上架着蒸笼,突突地冒着蒸汽,一个女人拿着长舀子,小心翼翼地往锅里加水,雾气淹没了她半个身子。
见我进来,她们似乎愣了一下,一个女人跑过来,笑着对我说:“今天两个管事的都不在,就让我们打个牙祭吧。”另一个也跑了过来:“我们要化悲痛为饭量,无拘无束一回,你不会告诉她们吧?”
我相信石玉华抬出去时,她们的眼泪是真的,也相信此刻,她们对美食的渴望同样是真的,正因为对人生不再奢求,不再憧憬,她们的一举一动都显得那么真实,那么孩子气。
我把手伸进一只装着寸金的盘里,拿起一根裹满糖粉的胖胖的寸金,说:“谁也没有要我监视你们,谁也没有规定你们今天不能做好吃的。”
满屋子都是热腾腾香喷喷的吃食味道,几乎每个人都在吃东西,不是正在嘴里塞着,就是刚刚咽了下去,嘴唇泛着油光。
狂吃到晚上,油锅慢慢降了温,笼屉上的蒸汽也稀薄下来,咯喇作响的腮帮子再也鼓不起来了,有人打起了呵欠,有人忙着打扫战场。
我突然意识到什么,环顾一圈,问她们:“阿玲呢?”
有人说:“应该在她房间里吧,她一般不参加我们的集体活动。”
再一看,小福也不在。
匆匆上楼,敲门,没有人应,下楼来拿备用钥匙,打开一看,稍微松了口气,屋里还是老样子,既没有特别整齐,也没有特别零乱,不像是有大动作的样子。
奇怪,我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阿玲从没向我透露过要有什么动作的念头,也许是我太小心了吧?毕竟,庄老太走的时候交代过我,要我替她看好西门坡,因为女人们的聚餐,我已经在担着心了,所以我刚才吩咐她们,迅速把一切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厨房里做的东西,能吃完尽量吃完,吃不完宁可倒掉,也不要留着,免得给自己招来麻烦。
提心吊胆地等到第二天下午,阿玲母子终于出现了。两人看上去神清气爽,心态平和,就连小福,脸上都有轻快之色,不再像以前,总是一副闷闷不乐郁郁寡欢的样子。
我问阿玲他们去了哪里,阿玲说:“趁她们不在,我们出去逛了逛,吃了点好吃的。”说罢从怀里掏出一盒巧克力塞给我,说是专门给小优带回来的,“孩子们可怜,连零食都没得吃。”
我感到纳闷,既然西门坡的女人不允许有个人财产,她的钱又是从哪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