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这番电话,柳琛长长地吁了口气,然后自嘲地想,瞧瞧,瞧瞧,谁惹你了,这么厉害。
在柳琛的下意识里,晏蔚然是已经属于她的领地,自然容不得别人插足。什么韩律师,什么今天下午见面,都是灵机一动,临时想出来的借口罢了。不过呢,天平律师所的韩律师倒是实有其人。前年一家大饭店扩建时占用了文化宫的地皮,双方争执弄到了法庭上,是韩律师帮助文化宫打赢了官司。那场官司,文化宫方面抽出柳琛跑杂务,一来二往,柳琛和韩律师就成了相熟的朋友。韩律师的能力和人品,都是信得过的。
柳琛翻出韩律师的电话号码,赶忙把电话打过去。真担心韩律师下午另有安排,没功夫接待她和晏蔚然。
真是顺利得出奇,电话一挂就通。柳琛张口就说,“韩律师,我给你送钱来了。”
“哟,小柳,什么时候变成财神奶奶了?”
“有个朋友想请你代理个案子,下午就想见见你。”
“行啊,下午我先去市院拿个材料,四点多钟,你带那人到所里来吧。”
好了,天衣无缝了,柳琛这才松了口气。
刚到下午三点钟,晏蔚然就骑着自行车匆匆赶往市文化宫。请律师是他自己的事情,他不能不操心。况且昨天晚上得知消息,利民事务所的人去深圳催债,与对方发生冲突打起来,利民事务所的人被当地公安刑事拘留了。看来,去深圳立案打官司在所难免,柳琛这时候给他介绍律师,无异是雪中送炭了。
市文化宫的所在地原本是犀梳公园,园子颇有些年代,相传是明朝宣德年间一个叫做“犀梳”的名妓的歌园。“斜插犀梳云半吐,檀板清歌,唱彻《黄金缕》”,唱曲子的故人已杳如黄鹤,世事沧桑岁月流转,这歌园也已不复当年。但是,却有一些古旧的痕迹留了下来。冠盖葳蕤的老树还在掩映着飞角重檐的楼阁,池塘还在漾着清波,小桥仍旧弯如月。临风的水榭,假山上的亭台……,从车行如梭市声喧嚣的大街上来到这里,就会恍如置身于别一番洞天。
晏蔚然沿着一条寂静的回廊前行,蓦然间有琵琶声响了起来,幽幽咽咽,如冻泉初发。稍顷,琵琶声变得宏大起来,群流汇集,飞珠溅玉,让人的心为之清爽,为之怡畅。
晏蔚然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循声而去。
琵琶声是从旧楼阁的一间大房子里传出来的,晏蔚然轻手轻脚地贴近窗子,于是他就看到了怀抱琵琶的柳琛。大约是天热吧,大约是为了动作方便,她将散披的长发挽了,在头上盘了一个髻。如此一来,她就象是从旧画上走下来的美人,看上去古典极了,清纯极了,可爱极了。
在她的身边环绕着十几个同样怀抱着琵琶的孩子,他们一个个天真无邪,犹如未染俗尘的玉女金童。
晏蔚然如临仙境,如闻天籁。他呆呆地怔在那儿,一动不动。生怕惊扰了他们。
……
不知道过了多久。
柳琛放下琵琶,微笑着拍拍手掌,说是休息十五分钟。
孩子们闹嚷嚷地涌出来玩耍,柳琛也跟在后面。她一出门,就向窗子这边望,然后摆摆手说,“喂,你进来呀。”
晏蔚然说,“你看到我来了?”
“我感觉到你来了。”
感觉——,听了柳琛的回答,晏蔚然心里似乎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他随在柳琛的身后走进了那个大房间。室内很整洁,几乎没有什么装饰,四壁上贴挂着乐谱,长条案上摆着二胡,三弦,大阮之类的民乐器。晏蔚然的目光落在了一支长长的洞箫上,那支洞箫是用斑竹雕成的,九个竹节犹如铜箍一般箍着箫身。一片片深褐色的斑点洒布其上,就象陈年的泪滴。
“咦,洞箫!——”晏蔚然口里喃喃着,下意识地将那支斑竹箫拿在了手中。
柳琛的眸子中有亮光一闪,向他笑了。
仿佛得了鼓励,晏蔚然将洞箫放在了唇边。
鸣呜呼呼的,宛如一股悠游的风在深谷中穿行,自有一种回肠**气的感觉。那风在舞着呢,那风在依着节拍踏歌。
“劝君莫惜金缕衣,
劝君惜取少年时。
花开堪折直须折,
莫待无花空折枝。”
柳琛不能不暗暗称奇,他吹的是一支古曲,《金缕衣》。
“真想不到,你会吹洞箫。”柳琛说。眼下流行的乐器是沙克司、黑管、长笛什么的,洞箫这种乐器,很少有人问津了。
“吹不好,也就是玩玩儿。”
“谁教你的?”
“我妈妈爱吹箫。她那支箫很象这一支,也是斑竹做的。小时候,我爱拿她的洞箫玩。她就教我吹,吹那些曲子。”
柳琛的眼前仿佛看到了一个美丽的女人,端然地坐在那里,双手捧着一支竹皮斑驳的洞箫……
晏蔚然将洞箫放回原处的时候,柳琛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他的脸上。柳琛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眉毛,他的鼻子,他的嘴……,他的五官看上去很清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