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云虹明白他的意思,戴云虹就是不说“请坐”。戴云虹冷冰冰地说:“有事儿明白再说吧。乔经理有很多事情要办,今天下午不会回来了。”
“可她告诉我,她在这儿等我的——”
“她又有事情了,她交待说她今天下午不会回来。”戴云虹的回答毫无余地。
“对不起,打扰了。”卢连璧只得离去。
看着这人离去之后,戴云虹象是完成了一项重要使命,兴致勃勃地来到工程部。乔果那时正缩在靠近墙角的沙发上,似看非看地翻着报纸。
“乔姐,我替你打发走了。”戴云虹说。
“唔,走了?”乔果下意识地立刻站起身,向窗子那边走去。
“那家伙还想赖在办公室等你,我说你今天不会回来了。”
“哦,你说,什么——”乔果似乎有些失神,她透过窗子,向楼下张望。
戴云虹看在眼里,忽然抿着嘴笑了。“他刚刚走,还来得及。”
乔果没有说话,她急匆匆地走出去。一到走廊,乔果就跑起来,远远地看到电梯间的门还开着,乔果招着手喊,“等等——”。那一声喊叫仿佛就是关门的讯号,亮晶晶的不锈钢门应声而合。等到乔果喘吁吁地跑过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红色的显示灯一闪一闪地跳出下降的数字了。
只好等了。等电梯再上来。
那时候,卢连璧其实还呆在一楼的大厅里。他乘电梯下来之后,并没有马上离开。他在一楼的大厅里踌蹰不定地踱着步。一会儿,他向大门那边望望,一会再向电梯这边瞧瞧。就在这时候,电梯间的门打开了,里面的人接踵而出。片刻后,等候的人开始进入电梯。
卢连璧叹口气,终于转身向大门那边走去。刚刚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看,只见最后一个人已经进了电梯,正要伸出指头,揿动关门的按钮。卢连璧蓦地转过身,豹子一般敏捷地冲了过去。在电梯门合拢的一瞬间,他钻进了电梯里。
乔果在十八楼看到指示灯显示电梯已经上来了。当电梯的不锈钢门对着她打开,她惊讶地看到卢连璧就在她的鼻子尖儿前站立着。
……
后来,他们俩就靠在走廊尽头的安全梯旁边说话。
“我们不要再见面了。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我也不会再去找你。”乔果说出来的这句话象是从冰箱里取出来的,还冒着冷气。
卢连璧的嘴巴张了张,再合上,张了张,再合上。脖颈下粗大的喉结艰难地运作着,竭力要把这块冷冻食品咽下去。
“如果,打打电话呢?”他想寻找一种加热的方式。
“电话也不必打,没什么意思。”
卢连璧痛切地咽了一下,忽然变得平静了。
“既然这样,好吧。”
结束了?乔果望着不再激动的喉结不再激动的嘴,心里升起了怅惘。这也太简单,太容易了吧!
欲要转身离去的卢连璧很认真很细致地看着乔果,很耐心很深入地吸着鼻子。那情形仿佛是一条离家的狗,要把家人的样子和家的气息全都记下来。
乔果觉得有什么地方在疼,那是心。
“咱们找个地方坐一坐?喝个告别酒。从此之后,你东我西,永不谋面。”卢连璧沉重地提议。
“好吧。”乔果很快地答应着,仿佛担心回答得慢了,那提议就会被收回。
乔果曾经发誓再也不坐卢连璧的三星车,再也不见这辆车的主人。可是,当夜色降临的时候,她已经坐进了这辆三星车里。
这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乔果在心里反复地对自己说。她的目光向前直视着,车窗前流光溢彩,斑驳陆离,仿佛前面有无尽的希望,无穷的空间。人是要向前看的,目不旁视心不旁骛。此时,旁边驾驶座上的卢连璧只是容留在乔果的余光里。卢连璧沉静得犹如死寂的火山,让乔果几乎难以相信他曾经有过飞烟腾火的喷发。
新辟的开发区,闪烁的霓虹灯,“北海道”三个字涌着深海蓝幽幽的水。
脱了鞋,走在厚实而温暖的木地板上,推开木拉门,乔果和卢连璧一起在“塌塌米”式的房间里坐下了。
乔果听不到卢连璧说些什么,她呆呆地望着壁上被原木吊灯映亮的北海道的风景画。画旁挂着两幅字,都是日本江户时代著名诗人松尾芭蕉的俳句。一幅是“奈良秋菊溢香馨,古佛满堂寺庙深”,另一幅是“古池冷落一片寂,忽闻青蛙跳水声”。字体是那种朴拙的隶书,意境是那种独到的幽雅和静适。恍惚之间,乔果觉得她仿佛跟着卢连璧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国度,一个陌生的天地。他们这是旅游,他们这是私奔——,对,是私奔!
乔果激动起来。没来由地笑了笑。
“你笑什么?”卢连璧问。
“我在想,你今天来我们公司干什么。”
“说是推销礼品,其实,不过是想见见你。”卢连璧实实在在地回答。
乔果心里生出了感动,生出了满足。嘴里却说,“好了,今天咱们把要见的面全都见完,以后可就再也没了。”
“你不用提醒我,我会做到的。”卢连璧苦笑着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