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你看,怎么是那种样子?好吓人。”乔果指着那处天上的火。
“有什么可怕的,那不是火烧云嘛。太阳就要落山了。”
“落”也不是一个好字眼儿,就是这个“落”字,又让乔果的心向下沉了沉。
天边的那些云朵渐渐地燃尽,先是化做了黑黝黝的炭,继而又变成了铅色的灰。灰烬愈来愈显厚重,于是,远山、层林和错落的楼房都被它捂做了深黑色。岚气一束一束,一团一团,从那些黑色的缝隙里冒出来,浮游在别墅的阳台下。它们越聚越多,越聚越厚,恍然之中,乔果觉得阳台被那些岚气托举了起来,摇摇晃晃,飘飘动动,要移向那深邃的黑暗,要升入那茫不可知的夜空……
这种如浮如飘的感觉,直到躺在小楼的那张大**,依旧没有消失。他们的卧室没有亮灯,窗帘是敞开的,然而却没有月光,窗外那些影影幢幢的东西分不清是树还是山。那张大床那座小楼就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浮着飘着**着,仿佛是脱了锚缆的船,无牵无羁,不知所向。
乔果在卢连璧的身下摇着、晃着;床在乔果的身下摇着、晃着;小楼呢,小楼在床的身下摇晃……,于是,整个巨大无比的暗夜都摇起来,晃起来。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体验,那是一种巨大无比的晕眩、巨大无比的快感。
敞开的窗子让人生出与暗夜融通一体的感觉。鸟的叫声响起来了,那叫声在暗夜的衬底上格外地凸显,一声一声,犹如嵌在上面的树枝。兽的叫声响起来了,一声一声,好象滚落的山石。那是什么野兽呢?——乔果恍恍惚惚地想着。仿佛要做出应和,仿佛要做出认同,乔果蓦地听到了她自己的叫声。那叫声闪电一般明亮,虎牙一般尖利。
乔果不停地叫着,她和山谷融通了,她和丛林融通了,她是在山谷里叫,她是在丛林中叫,她是山谷和丛林中一只快乐的野兽。
在那叫声里,乔果又看到了火,看到了那些犹如劈柴一样燃烧着的云朵。那是他们的欲望在焚燃,跳**的火舌,疯狂的**,忽啦啦的,西边的那爿天被烧得坍塌下来……
黑天黑地的平静中,男人慢慢地抚着她。“怎么回事,你叫得那么响?”
“我也不知道。”
“要不是在这种地方,我真得捂住你的嘴。”男人打着趣儿。
乔果自嘲地笑了,“你说,别人听着,会不会当成是野兽在叫啊。”
“小野兽,”男人轻轻地拍拍她的脸,“你以为你不是野兽哇?”
精疲力尽的野兽蜷缩着身子睡着了。朦胧的睡梦里,狂风大作,电闪雷鸣,山倒了,天塌了,身子凉丹琴的,浸泡在粘稠的泥水中……
乔果吃力地睁开眼睛,她看到银白色的闪电里,一个**的身体犹如壁画一样竖显着。那是卢连璧在关窗。
**湿漉漉的,急骤的雨滴仍在斜打进来。厚重的窗帘在愤怒的风声里不停地抽拍着卢连璧的肩背。一番搏争之后,那一切终于被关在了窗外。
乔果吃惊地说:“天啊!怎么会下这么大的雨?预报不是说,阴天嘛。”
卢连璧揩着脸上的雨水,摇摇头说,“一架山,就是一片小天地。山外是阴天,山里的天气,难说。”
虽然关紧了窗子,屋外的暴雨仍旧不依不饶地敲打着耳鼓。闪电时时地倏然亮起,在一片惨白里,窗玻璃上那些扭曲的水迹望上去犹如一条条骇人的大爬虫。
看着乔果那呆呆的模样,卢连璧将手臂围上来,抚慰着她。“睡吧,才两点钟,还早得很。”
乔果躺下了,躺在对方的臂弯里,一副很乖的要睡觉的样子。然而,她的眼睛却大睁着,毫无睡意。
这么大的暴雨,该不会耽误明天回家吧?这样的念头在心里纠缠不休,乔果便自嘲地想,人真是现实得很,没有幽会的时候,盼着幽会盼着欢娱。刚刚将欢娱享用完毕,立刻就想到收拾碗筷,收摊儿走人了。
虽然没有睡意,乔果却尽量控制着自己。她躺在卢连璧的臂弯里一动不动,做出安睡的样子。睡觉本来是一件轻松的事,可是假装睡觉却让人疲累不堪。
男人也纹丝不动地躺着,鼻息均匀而平静,似乎睡得很沉。可是直觉告诉乔果,对方也不过是在吃力地做着自我控制。两个自我控制,两个纹丝不动,那情形犹如两个较量的对手,在暗中比试。
右侧的髋骨那里酸疼至极,右臂也又胀又麻。更要命的是,鼻窝那里仿佛有虫子在爬,让乔果觉得奇痒难耐。就在乔果再也无法坚持的时候,卢连璧的腿脚明显地动了动,乔果顿时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不会一直下雨吧?”乔果忽然开口说话。
“我想不会。”对方果然醒着。
“我真怕下大了。”
“没关系,就是下大了,开慢点儿,照样下山。”
乔果笑了笑。真是默契,彼此的心思原来是一样的。
有了这种默契,对于黎明的漫长的等待就变得宽松得多,随意得多。他们默契地各自翻着身儿,默契地听着风雨,却又默契地绝口不谈风雨。
天色终于发白了,那是被一夜的大雨漂刷出来的颜色,犹如水洗的牛仔布。大雨仍在不懈地刷洗着,要将它洗得更白更亮。
他们俩就在那刷洗声中默默地起床穿衣。乔果先去了卫生间,等她做完了晨间的那一套工作,再从卫生间里走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卢连璧的那个黑色的手提箱已经放在了电视机旁边的矮柜上。
等到卢连璧进了卫生间,乔果就动手收拾她的东西。睡衣、化妆盒、紧肤水、摩丝、睫毛夹……,那些女人的装备一一归拢起来,装进了乔果的花提箱。
卢连璧出来了,他仿佛不经意地向矮柜那边扫了一眼。花提箱、黑提箱,两个箱子志同道合地站在一起。
“咱们,吃饭去?”卢连璧看看手表,轻轻地询问着。
“嗯。”乔果点点头,虽然她觉得肚子胀着,丝毫没有饥饿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