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果毫无抵抗地束手呆坐,任那预感向她进袭。她想起来了,在走进量贩之前,她打过一次卢连璧的手机,那也是关机;然后是传呼,也是没有回应。当时,乔果沉浸在成功之中,沉浸在购物的欲望之中,对这些最初的异象未能在意。
夜深了,锅里的鸡汤凉了。
一桌满怀情意的菜肴被晾在那儿,就象乔果一样,无人理睬。
每隔十分钟打一次手机打一次传呼,那是乔果伸着手臂,在茫茫的时空中呼唤。然而,她未能得到任何回应,仿佛世界上根本就没有这两个号码,根本就不存在拥有这两个号码的人。
那天卢连璧起来得迟了些,他离开安雅的时候,已经是早晨八点半钟。
他开车来到位于潢阳大道上的“奇玉轩”,远远地看到自家门面的那扇宽大的卷闸门犹如贪睡的眼帘一样,仍旧垂闭未睁。卢连璧觉得奇怪,通常这个时候,“奇玉轩”应该开门迎客了。即便是罗金凤在家睡了懒觉吧,还有店员金枝呢,还有睡在店内的老马呢?
卢连璧锁好车,上前来“啪啪”地拍响卷闸门。
“哎,哎,卢老板——”
听到老马的回答了,不是从店内,而是从身后。卢连璧回转头,看到老马正骑着那辆老“永久”,满头大汗地顺着马路边奔过来。三言两语,知道了大概。昨天后半夜卢连璧的女儿丹琴突发急病,昏迷不醒,慌了手脚的罗金凤打电话把老马从店内召去,两人一起将丹琴送进了医院。凌晨四点,孩子正在抢救,罗金凤忽然不支,倒在了地上。老马只得打电话,又召去了金枝。
听了这些,卢连璧没有进店,即刻开车赶往医院。
先看的是女儿。一夜之间,孩子那圆鼓鼓的小脸儿仿佛塌陷了,看不到一丝血色。鼻孔里塞着管子,手臂上插着管子,还有七七八八的管线从身上通出来,连着闪闪跳跳的监护仪。
“丹琴,丹琴!——”卢连璧把脸贴上去,握着女儿的小手,一声连一声地叫。孩子的眼皮却动也不动,鼻息微弱而急促。
问了护士,才知道初步诊断是急性病毒性肺炎和病毒性心肌炎。孩子已经出现心功能不全、心脏扩大,现在并没有得到有效控制。预后如何,还很难说。
卢连璧听了,身子一软,就伏在了女儿身边。他直挺挺地趴在那儿,脑袋象是被涮洗过的口袋,成了一片空白。
过了好久,他才被老马叫起来,去看望躺在另一间病房里的罗金凤。
罗金凤已经在病**坐起来了,她身后垫着被子,脊背挺直,一动不动,脸上毫无表情,看上去象是一尊供在庙里的泥胎。
“凤,你好点儿么?”卢连璧上前探问。
“好。”仍旧是呆呆的一张泥胎脸。
“你看看,你看看,怎么弄成了这样子!——”卢连璧搓着手,他有点儿不知所措了,他真不明白局面怎么忽然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做孽呀,做孽……”泥胎喃喃不休。
卢连璧愣住了,仿佛真是冥冥之中,神明在说话。于是,眼前就乱起来,看到两个**裸的肉体汗津津的滑腻腻的,如同蛇一般缠抱在一起,疯颠狂乱地弯曲着,昏天黑地地扭动着……
去水目山那天夜里,在汽车中初次与乔果**,丹琴也是发起了高烧,也是住进了医院!
每次都是这样,莫非这孩子真是精灵么?莫非真的有什么感应么?——
这样想着,不觉悚然一惊,脊背上竟沁出了冷汗。
手机的振铃声就是在此时叫起来的,听上去格外剌耳。
“拿来——”罗金凤伸着手。
那手干瘦苍白,仿佛闪着枯骨的磷光。卢连璧望着它,不由自主地将手机递了过去。
黑色的小东西就在女人的掌心中尖叫,象一只不识好歹的老鼠。女人蛾眉紧蹙,玉牙啮合,拿手一扣,小东西就被生生地开了膛。继而,手臂一扬,后盖的电池就象被弃的腑脏,嗒然有声地甩落在地。
自知罪孽深重,卢连璧只是垂着头。
蓦然间,BP机也前赴后继地叫起来。
女人再次伸出手,又将那个小东西握在掌心。那是条小鱼,如法炮制,扣鳃剖腹,扬扬手,那小电池也被甩落在地。
仿佛洞悉了男人的心思,仿佛预知了男人要做什么。女人眼角无泪,神情凄然而决绝地说:“你,随便吧。不要我们娘俩儿,你就走。想要,就老老实实守在这儿。”
卢连璧沉默地走过去,拿起床头柜上的甜梨,缓缓地削着外皮。粗糙的外皮削掉了,露出了酥嫩多汁的梨肉。卢连璧拿着它,送到了女人干涩的嘴边。女人咬了一口,忽然哇哇地大哭。
在女儿转危为安的那几天里,卢连璧始终心不旁鹜。与其说是被人管着,毋宁说是被自己管着。他没有与乔果联系,仿佛与乔果有关的一切都是禁忌。他与这禁忌保持着距离,不愿也不敢去触碰它。
在那些日子里,心中最苦的是乔果。
最初的那个长夜的守侯,仿佛一下子将乔果所有的精力都耗尽了。她甚至无力打起精神,去应付每天必至的日常生活。她不清楚自己每天清晨是怎么离开安雅,到公司上班的;也不清楚每个黄昏是怎么回到这套房子里,将一个又一个长夜熬到了天明。每次转动钥匙开门进来,耳边都幻听着那人的声音,那么熟悉地叫着“果果”“果果!”;每回转动身体,眼前都会幻视出那人的身影,游鱼一般,在房间的各个角落浮动。进门是可怕的,但是必须进来。在这套房子里等待是可怕的,却又不得不独自怀抱这可怕,做着苦苦的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