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老乡,请间新市场在哪儿?新,市,场?”
“蜜,那边就是嘛。”
庄家仁认不出来了,延安城变了。
在边区的时候,每次回延安开会,他都要到新市场逛一趟。他喜欢吃又筋又软的枣饼,象凉粉冻似的切糕、滑滑溜溜的荞麦面怡铬和那肉肥汤美的羊肉泡摸。那个年月,吃到这些东西,就象是赴了一席酒宴似的。倒不是馋嘴,远行的人们回到家里,每每要添菜置酒为自己洗尘的。延安,在每个战士心中就是最温暖的家。兴高采烈地回了家,怎能不美美地搞劳自己一番呢。
卖小吃的个体户都集中在另一条街上了,“新市场”和今已名不副实。庄家仁边走边打听,终于在百货大楼的背后找到了那条街。嗬,一个小摊儿挨着一个小摊儿,一个小棚连着一个小棚。小炉子上坐着锅,炖着白滚滚的羊肉汤,条案上放着圆板,摆着晶莹光滑的枣子糕;金黄色的扯酥酥饼是现吃现在烘盘上烤,长面条似的洽洛是现吃现在恰洛床子上压……庄家仁一时竟看花了眼。
“买酥摸哟!”
“里面坐,来碗羊肉泡?——”
“吃怡铬——”
哈喝和招徕声热情得使庄家仁慌了神儿。他买了酥饼、买了切糕、买了锅盔,又钻进一家小棚里,在摆着小矮凳的小桌前坐下了。
“吃恰铬吧?”守在汤锅前的“老板娘”问。
“嗯,来二两。”
“来碗儿羊肉泡?”抽着烟的“老板”过来了。他看出这位顾客不寻常,鬓发斑白瘸着腿,还穿着一身军装,那风度,望着便让人肃然起敬。
“老板”亲自迎着,还敬上了一支烟,然后又开腔说:“我的羊肉泡,不吹,这条街上没人比。”
庄家仁面前摆上了两个大海碗,热腾腾的,吃得他汗直冒。“老板”在旁边坐着,一边望,一边搭仙。
“老同志,头回到延安?”
“不,抗战前就在了。我是富县人。”
“听不出来,口音都变唆。”
“出去的时候长……二你是延安人?”
“三十里铺的。原来在食品公司工作,退休了,和老伴儿一起开个铺。”
“我也离休了,这才有时间出来转转……”
一碗怡铬一碗羊肉泡,吃得庄家仁胀鼓鼓的。他摇摇晃晃起身回宾馆,手里还捧着切糕、锅盔和酥饼。
宾馆已经开饭了。丁一夫在餐桌边站起来,去接庄家仁手里的东西。
“让我们好等。你一个人偷偷跑哪儿采购去了?宾馆的饭菜还不够你吃?”
“逛了越街,尝了尝当年的风味小吃。”庄家仁拍着肚皮。
“嗬,吃饱啦!感觉如何?”
“嗤——”庄家仁吸溜吸溜嘴,“香倒是香的嘛,可总觉得,不是当年那个味儿!”
“哈哈——”丁一夫禁不住大笑起来,“你没听说过皇帝老儿喝‘珍珠翡翠白玉汤’的笑话么?当了皇帝,再喝当年的豆腐白菜汤,总觉得不是当年那个味儿。是人家这儿变了味儿,还是你的感觉不对劲儿呀?”
庄家仁却没笑,他认真地说:“……是这儿不对味儿了。我总觉得,没有当年的那么浓、那么纯、那么正。”
那以后,庄家仁感到这儿不对味儿的事还挺多。
凤凰山麓,党中央所在地旧址前,有一处开阔而平整的停车场。庄家仁久久伫立在那里,自言自语地说:“这地方,当初修的时候,打算着要停几十辆车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