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丹丹懶慵傭的,谈起了六望山下一个个知青集体户的土崩瓦解。各显神通,自找门路,丹丹是最后一个招上来的。“叛徒”“特务”的女儿,到饮食公司卖肉吧。三灾六难,雷劈火烧,弹琴吟诗的“林黛玉”变成了操刀卖酒的“孙二娘”!
谢天谢地,叛徒也有“平反”的一天。前省委秘书长的遗孀,可怜的母亲为女儿四处奔走,总算调到了省电子局电子研究所。可悲,不知“电子”为何物!只好仍旧站柜台了——幸而电子研究所附设有“交电门市部”。不管怎么说,也算电子研究所的人了。
熟识的人吗?那些老同学?人事沧桑,沉浮各异。大毛在重型机械厂开吊车;“乌鸦”在自学,准备考研究生;陶辉辉自杀了,他爸爸一垮台,追究起辉辉参与的一些武斗案件,他就对准自己脑瓜开了一枪……
混得最好的是骆大栓,他下乡插队一直留在农村,后来搞什么棉花新品种培养,报纸上登了照片,还上了大学,听说现在在一个什么机关工作……
叶宾宾咬了咬嘴唇。这个骆大栓,居然……。他看不起这个三轮车工人的儿子,就象这个三轮车工人的儿子也同样看不起他一样。在干部子弟较多的学校,从小学到初中,絡大栓一直是比较孤立的。但是,周围的蔑视只能使弱者自卑,却使强者更加自尊,扦宾宾从在学校和下乡,一直发誓要“镇住戰大栓,可是现在,唉等叶宾宾觉察到林丹丹凝视自己的目光时,才发现自己已愣了半天神。丹丹的眼睛是明亮的,透着一种脉脉的温情。
沉默,他们沉默着。
“你,成,成家了吗?”林丹丹终于启口问道。
“没有。你,你呢?”叶宾宾脑子有点儿发胀,他鼓起勇气问的话里,仿佛隐含着一种什么希冀。
“我——哈哈哈!”林丹丹忽然发出一串笑声,叶宾宾觉得那空泛的响声就象是一串五颜六色的气球在爆炸。
“我早已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了!”
娘!早该想到这一点的。当然,三十岁了嘛!
“你,丈夫是谁?”
“舒翰。”
是他?是那个大资本家的少爷!一张白得没有血色的脸与他那找不出一点儿红颜色的家庭情况十分协调;令人讨厌的畏畏缩缩的老鼠眼与他那老鼠一样小心而精明的举动相辅相成。在学校时,他甚至不敢和林丹丹说一句话,而现在,居然……。怪谁?当初下乡插队时,林丹丹不是自己找上门来要和叶宾宾到一个知青点上去吗?宾宾参军走的那个夜晚,在乡村稻场上,林丹丹不是深情地唱过一曲《红河谷》吗?“人们说,你就要离开村庄,要离开热爱你的姑娘……”到部队后,为什么再没给她写信呢?“你们过得还好吗?”叶宾宾悻悻地问。他原来是想听到丹丹对生活哀怨的倾诉的,哪怕是一声叹息也好。可是,丹丹却一迭连声地笑着,踌躇自得地夸耀着自己的生活,就象一个吃得过饱的胖妇人,用连续不断的打嗝来表示对惬意的生活的满足一样。
“钱,有的是!舒翰的爸爸给了我们一大笔**中冻结的钱款。舒翰还有个伯伯,在新加坡,常寄钱来。拿着侨汇券啦、外币兑换券啦,什么东西都能买到。我们买了一幢房,还带个小花园。二楼有个客厅,专门放‘彩电’。还有录象机,和拍电影一样。0464型‘三合一,立体声音乐系统,带音箱和电唱盘,播放立体声唱片,跳舞。存款,侨汇的利息高,知道吗?一万元五年期利息就是三千六百元呐!”
语无伦次!钱,钱!当年憧憬着当歌唱家的丹丹在哪里?骂过“资本家狗崽子”的红卫兵丹丹在哪里?清髙孤傲的省委秘书长的女儿在哪里?共产党高级干部的女儿嫁给大资本家的儿子,“政治”建立在“经济基础”之上,这大概也是当今时髦的乐事吧?
“你使我大开眼界了,夫人’。”叶宾宾苦笑着打断了对方唠叨不休的夸耀,起身要走自我陶醉的丹丹,居然没有听出弦外之音。她那热情洋溢的尖嗓门在宾宾身后响着:“哎,星期天一定到我们家去玩儿啊。记住:我们家住在幸福路17号……”幸福,幸福,林丹丹找到了自己的幸福???
市民新村的街口,有一盏没有灯罩的路灯。路灯照着卖糖烟酒的小店铺,使它宛如月晕似地围上了一圈昏昏黄黄的光晕。叶宾宾每次到这里来,一颗心也一闪一闪地亮着空蒙的希望的光晕。、店铺柜台上有一部公用电话机。每隔三天,叶宾宾就把一枚五分钱的硬币交到那卖货而又兼管电话的老大娘手里。那电话都是打给陈伯伯的,催问工作安排问题。自己找秘书和领导找秘书,毕竟是两码事。’尽管温厚的陈伯伯从来没有对这逼债似的催促表示过些微不耐烦,但叶宾宾已经很有些羞愧了,由羞愧而又至于成怒。他怒自己不争气,怒自己求人,怒自己不如陈小宝,不如骆大栓,甚至也许不如林丹丹……
从军八年未能耀耀煌煌地载誉归来,他暗自决心一切从零开始。他在杂志上看到了一篇谈如何自我造就,使自己“成材”的文章,更鼓起了他的雄心壮志。他开始筹划,到机关工作以后,如何与领导,与周围的同事搞好关系,如何发挥自己的特长和“优势,,…"他在考虑了自己可能“成材”的方向后,毅然决定自学中国文学史,以报考研究生或研究员。因为,宾宾一直很爱看小说,他自信自己在这方面有比较雄厚的基础。叶宾宾可不是那种只有决心而无行动的人,第二天一清早,他就抱着厚厚的《中国文学史》和《古代汉语》,冒着严寒到西涧湖公园去了。
公里,打太极拳的、舞剑的、读书的、吊嗓的……人很多,然而各有各的去处,各有各的位置。就象公园的小桥、假山、花坛、亭台一样,虽然错杂交织,倒也疏落有致。
叶宾宾在假山上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打开书本读了起来。然而不一会儿,他就被迫站起身。他穿得实在太少了,单薄的“将校靴”竟象一层纸一样,抵挡不住严冬的寒风,黄呢子旧上装与这个季节厚厚的羽绒冬装相比,,无异于透风的麻袋片。叶宾宾一边思忖着要在“将校靴”里再穿一双毛线袜,在黄呢子上衣里再添加一件鸭绒背心,一边不停地走动着以温暖身体。一抬头,他愣住了。
哦,那是一双象冰雪一样晶莹的眼睛!然而,那眼神不是寒冷的,而是好奇的,探究的。好象商店橱窗里的洋娃娃一样,永远微笑着凝视你。她的膝盖上摊着一个大大的笔记本,手里拿着一支笔。这美丽的姑娘在看书学习?可她的目光却在紧紧追随着宾宾。
宾宾先是被姑娘这大胆而率直的目光弄得一辟心眺耳热,继而他那因严寒而缩紧的双肩舒展开了,冻僵的双脚,竟如同当年在街头跳“草原上的红卫兵见到了毛主席”的舞蹈那样,‘轻松自如地迈动着他把头潇洒地摆动了一下,象抖动一面小旗似地高髙地扬7:起来。
风度,慊驾?小市侩尽管打扮得再时髦漂亮,也脱不了俗气“老扎皮"?涂脂抹粉也还是“老扎皮言谈举止气质,干部于弟的气质够派叶宾宾做出一副对姑娘视而不见,旁若无人的姿态,傲然地走了。
然而,宾宾忘不了那“洋娃娃”的眼神,第二天一早,他又去了公园。鬼使神差,他一下子就来到了那姑娘的身边。他找了块不髙不低的假山石,离那姑娘不远不近地坐下来。
奇怪,好象是电磁感应似的,那姑娘很快就感受到了磁场的引力。她虽然不停地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眼睛却时不时地瞄着叶宾宾。
宾宾侧过身去看书,嘴里读出了声,脑子里却不知道读的是些什么:“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银灰色拉毛围巾,黑呢予短大衣,半高搌皮棉鞋美而不艳不俗,够派1怎么样,我知道自己的价值:畴,不是自吹,运没治!①土包子、土里土气的意思,第三夫,叶宾宾彖只候鸟似地再次如期而至。而那位“洋娃娃”呢,宛如一泓静静的湖泊,似乎早就在等待那飞来的鸟儿到自己身边栖息了。叶宾宾昨夜通宵未眠,他在辗转反侧中终于认定不能放过这次难得的邂逅。以往,毕竟失去的太多了。“三十而立”,但自己却一无所获,连“家”还未立哩!
捕捉那来到自己身边的幸福,叶宾宾有信心和魄力,他觉得这是唾手可得的事。
?叮,叮,叮……”“将校靴”的铁钉象马蹄叩响了山石,“洋娃娃”果然又抬起头,凝视着叶宾宾。就在这时,宾宾迎面向姑娘走去,那情景,正象一个勇敢的骑士要骑着骏马去亲吻心上人的石榴裙。
白暫可爱的细瓷人儿哟1团团的圓脸宛如十五的满月太熟悉了,象谁?周小萍!甚至那颗黑痣也象越,长在左脸颊上,远看象深深的酒涡?只是越不同于周小萍,衣领上没有那两块红領章连长是怎么说的?“八班长,交給你们班一个任夯,“什么任务?”八班长%卜”吐掉了嘴上叼着的用南雄烟丝卷成的”,扎上了武装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