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002
三条光棍汉觑着脸,悄没声地钻出了寮棚。
“咋整,咋整?你开枪惹得好事!”“墨斗”怜惜地叭唧着嘴。
“怪我,怪我。可她也是自找。吴七爷让我看山,说是不管畜兽贼盗,打死勿论。我,多不过吓吓她嘛……”“铁铳”半是懊悔,半是辩白。
吴樁沉着脸,只是不吭声。过了许久,他听到寮棚里有响动,忙凑近前去悄悄窥看,只见那小女子已醒转来,从草铺上坐起,挣扎着要站起走动。吴樁喜得忍不住将厚厚的两手在腿上一拍,掉头跑开了。
“墨斗”和“铁铳”蹑手蹑脚进了寮棚,那姑娘立刻惊恐地躲到墙角,用手拉着破烂的衣衫,秋草似的瑟瑟地抖起来。
“墨斗”摆着手,讷讷地说:“大妹子,别,别怕……”那妹子只牢牢地盯住肩着枪、穿着狗迨子皮坎肩的“铁铳”,苦哀哀地求告道:“饶、饶了我吧。实在是没法子想,爹要死,卖担柴换点儿米,熬米汤水喝……”
说着说着,她竟扑通一声跪下了。
“铁铳”不知所措地伸出手,上前想拉她起来。那妹子却象只受惊的鸟似的,倏地跳起来,躲到了旮旯里。
“铁铳”尴尬地往后退去,正碰上进来的吴樁。他方才见姑娘醒来,去替她挑回了那担散柴。“墨斗”指着吴樁向那姑娘说:“大妹子,别怕,别怕,刚才就是这个大哥把你从崖底背上来的。”
那姑娘瞧着眼前这个蹬着麻草鞋,穿着破布衫的壮实汉子,忽然红了脸,“扑通”一声,又跪了下来。
碰她不得,拉她不得,吴椿也不知如何是好,他扯着两个伙计退出了寮棚。三个人嘀咕了一阵,“铁铳”同意放姑娘下山,可是那柴禾他却不敢让她挑走。吴樁和“墨斗”都劝他睁只眼闭只眼算了,反正又不是自家的。“铁铳”却只是害怕,最后,还是吴樁说自己祧着柴禾把那姑娘偷偷送走,出了事只管自己一人担着,“铁铳”这才松了口。
吴樁担起挑就走,扁担颤颤悠悠,他的心也悠悠地发颤。他知道那妹子跟在自己身后,可就是不敢回头瞧。那妹子也怪,只让吴椿听到扑扑的脚步声,既不拉下来,也不跟上去。
吴樁不住脚地把柴挑到了山下,只觉得心跳如鼓、气喘如牛,摸把脸,已是汗津津的了。往常,莫说担一挑柴,就是担十挑,也不会喘口大气的。今天出鬼了。
吴椿用不着再往前挑了,他转身放下柴担,正弯腰撩衣襟去揩汗,猛不防天上飘下来一片大树叶,正落在他的手里。吴椿怔了一怔,定睛一看,那原来是条土织的汗帕子。他抬起头,那妹子正站在他的面前,一双泉眼一样深的眼睛闪闪亮亮,直直地看着吴椿。
“你一,能自个儿去吧?”吴樁说。
妹子笑了,“翻过山就是我家。得闲大哥去吃茶吧,我叫—栀子。”
栀子花山里年年开,年年春上闻得香。叫栀子的妹子却见不着,只留下一块汗帕子让人想。
吴七爷刁,“墨斗”冬里想算几个钱过年,算来算去,一块钱也没拿着,反倒落下一屁股账。吴七爷狠,天上落急雨,吴樁抢场抢不及,稻谷淋湿了,吴七爷打得他三天起不了床。吴七爷好色,屋里娶了两房小婆,还要糟踏家里的使唤丫头。
山里又开始“闹红”了,集镇上常听人说,当年的红军要回来,专杀大户,给穷人报仇,分田分地。消息不知真假,吴七爷开始往汉口搬东西是真。那天,吴椿被叫进内厢房担木箱,一进门,正碰上前些时新来的使唤丫头。吴樁木粧似的立住了:那丫头穿着红布褂,绿绸裤,黑绣鞋,叫人认不得可是吴椿认得她那双泉眼一样深的眼睛。
栀子也认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