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这是五妈在哭。白白的墙壁,白白的床单,白白的日光灯……这是医院吧?怎么队里那么多社员挤在这儿哭尚拫纸上多次登过下乡知青骆大栓的“先进事迹”,,还有照片。当然啦,他是付出了努力的,可是,难道我们没有拚命努力吗?
摇耧,操犁、挂耙“十八般武艺”哪样没有学会?哼,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凭什么说我们比不上一天记十个工分的一等劳力”?“挑草头”——用包着铁尖的“冲担”扎起十百五、六十斤的稻捆,挑在肩上摇摇晃
晃,。象喝醉了酒一样站不稳脚。狹窄的田埂,象泥泞的独木桥,考验着人的胆量和本领。咬咬牙,挺过去,扶着木梯一步步艰难地登上稻垛顶。哦,风是多么凉爽惬意哟!那些看笑话的农民都在脚下惊赞不已地仰着脸,哈哈,“镇住”他们喽!
收工路上,用“冲担”尖扎扎严会计的屁股,开着玩笑说“喂,严财神爷,算算帐,我们知青这一年给队里创遘了多少财富?”严会计眯缝着红眼,一副财迷的样子“咳,还说那哩。往后你们知青的商品粮没了,别的不说,。光口粮一项,每人每年按‘四百二算,就要吃我们三千多斤粮食哩!唉,俺们这穷队,负担够重喽”
。狭溢,自私,这就是农民的本性。“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还是“严重的问题在于教育农民”吧!
菜园子一律交公,由生产队集体来种,这是学大寨经验占领私有观念的最后一块领地1每户菜园地里现有的各种菜也归公,统一分配。哎,这才象个要搞社会主义新农村的样子!收菜园的事交给知青了,社员们本乡本土沾亲带故的,谁都往后缩,只有知靑们铁面无私。农民们嘴上“热烈拥护”交菜园,可晚上却悄悄偷菜。巡逻,带上木棍,牵上“古兰丹姆”3夜,露水清冷,拨开灌木丛悄情行进,脚下的青草窸窸窣窣地响,真象边防战士在巡逻。
那是谁?在前边菜园的豆角’架旁晃来晃去!“古兰丹姆”冲上去了,马上就可以抓到那偷菜的贼。“啊鸣好惨的一声哀号,“古兰丹姆”!它遭了毒手,象条破麻袋一样摔倒在地上。娘,休走,吃我一棍!哈哈,你也倒下去了!怎么,后面又扑来一个?掐脖子,好狠。别急,不晓得老子当红卫兵时练过两手?“背布袋”!“卟嗵”,你小子也象个摔在地上的破布袋啦跳土去,顿“小,小叶,我,我是严,严……”那声音,象捂在厚厚的被子里快要窒息的一只老瞄发出的呜呜声。打开手电筒,娘,原来是严会计!“古兰丹姆”倕卧在他的身边,后脑勺上淌着乌黑的血,那是严会计的九子金贵用柴刀砍的。而金贵挨的一家伙也不轻,左腌骨大概是骨折了,怎么也站不起来。
满地都是乱七八糟的豇豆角,严会计又恼、又恨、又羞,颤颠抖抖地捡着豆角说。“唉,造孽哟,还不就是为了点把豆角。这是俺辛辛苦苦种的呀,年年都是把它栖干,靠它吃一冬一1春哩”
严会计背起金贵,拎着一点儿虹豆角,一瘸一拐,一摇一晃地抽咽着,径自走了。一场突如其来的“遭遇战”
就这样结束了。
然而,大规模的“战争”还在后面。第二天,传来了消息,金贵真的是被打断了腿,送进了县医院。第三天,全大队姓严的社员,远远近近严姓宗族的亲朋故友,集中了上百人,纷纷嚷嚷,要来和知青们算帐。“乌鸦”闻讯立刻跑出去了,一晌午就召来了几十个知青。大家聚集在“半岛”上,准备了石块、棍棒、刺刀……一场凶险的械斗一触即发。
消息惊动了“县革委”、人武部。县中队的解放军战士开来了,象**中隔离城市两派武斗群众一样,将知青和农民们隔离开来。
万花筒破裂了,组成那些美丽幻景的原来是些碎玻璃片。什么“俱乐部”、“拖拉机”、“科学试验”;什么“改造农村”,“干一番事业”,这一切都是些不自量力,—厢情應的蠢话!愚昧、自私、落后,这是农民的本质,就象那山上的石头一样,冥顽不化!
这不是我们呆的地方,离开这里。父亲终于来信了,当兵去!“柳暗花明又一村”……
在这个“又一村”里呆了八年。现在,又到了生活道路上的转折点。
“你在部队不是呆的挺好吗?怎么又回来啦?”骆大栓眯起了小眼,笑嘻嘻地向叶宾宾发问。
“不习惯。”叶宾宾压住火,随便答了一句。
“唔,在农村呆着‘不习惯你就可以到部队去》在部队‘不习惯你又回来了。这种习惯倒真不错。”骆大栓呷了一口茶,悠悠然地又问:“陈小宝呢?当时和你一起走的,这次没有和你一起回來吗?”
“没有。他已经当了营长啦!很快,还要提为副团长呢!”叶宾宾全然忘了平时对陈小宝的妒意,竟替朋友吹嘘起来,那用心,也是想借此“镇住”对方。
“噢?”骆大栓又一次笑了。这一笑,使得叶宾宾格外反感、恼火。他一本正经地瞭着眼睛,高声嚷着:“怎么,不信?他可是凭自己本事干出来的,既不是靠他父亲,也不是靠投机钻营!”
话一出口,叶宾宾又有些后悔,后一句话显然是讽剌1骆大栓的。现在正有求于他,他会不会借机刁难呢?
骆大栓果然不笑了。他绷着脸说:“十年了,我以为你会学乖一点儿,没想到你还是这个德性。我真心地希望,你今后在新的岗位上,能够迈出新的步子来。”
骆大栓以公事公办的态度,正式通知叶宾宾:经与有关部门商量,已将他安排在科教办机关上班了,各种手续-都已办妥。当然,不是坐办公室,而是当汽车司机这种安排出乎叶宾宾意料之外,当然也不雜不说是在情理之中。唉,又是司机,讨厌的“铁饭碗”。努力吧,小伙子。二、三十年后,也许有可能会当上办公室主任的。
五米黄色的日本“三菱”轻型货车象个灵巧的螳螂,蹦蹦跳跳地从市民新村坑坑凹凹的碎石路上驰过。一个漂亮的急转弯,象在跳时髦的“迪斯科”舞,它扭动了一下屁股,把尘土**在路口卖糖烟酒的小店铺的柜台上,博得了一阵喝彩声和惊骂声。得意洋洋的叶宾宾在驾驶室里向着后视镜笑了笑,依旧若无其事地将汽车一直开到了自己的家门口。
车一停下,迎接他的却是一向讨厌的邻居,汽车司机刘师傅。他晃着因酒精刺激而充血发紫的光秃秃的肉脑袋,踢踢轮胎,摇摇车厢板,最后还跑到驾驶室里坐了坐。当他得知叶宾宾确实是这辆“三菱”车的司机时,用熊掌一样肥厚的手拍着宾宾的肩膀说:“伙计,俺开的那辆‘解放’是个糟老头子,你这‘三菱”可真是个俏巴巴的大闺女哟!”
刘师傅不由分说,硬要扯着这位薪同行到家里“喝两盘”。宾宾不会喝酒,被灌了三杯后,也开始高谈阔论起来6那刘师傅开朗粗犷,“哈哈”的笑声使叶宾宾不禁想到了影剧院的大音箱。他觉得刘师傅十分可亲,自怎么过去会讨厌他的“市侩”气呢?讲义气、够朋友,他分明从刘师傅那里出来,叶宾宾又被在街头摆摊的裁缝“九头鸟”拉扯住了,自然是容不得推托,进了他家的屋子。“九头鸟”的儿子正在一个昏黄的小台灯下哇哩哇啦地读着外文,“九头鸟”介绍说儿子不自量力,要考什么英语研究生。那话虽是贬斥,听起来却分明是夸耀。叶宾宾也居然应对自如,很说了几句“一定能考上”之类的话。两人寒暄着,“九头鸟”削了几个苹果做“醒酒果%又拿了一盆“孝感麻糖”让叶宾宾“换换嘴里的味”。随后,就是一连串象苹果和麻糖一样又香又甜的恭维话,“我早就看出你举止不凡”啦,“年轻有为”、“前途无限”啦……最后,他才可怜巴巴地诉说了自己在街头摆摊日晒风吹的苦楚,央求叶宾宾得空为他拉一车油毡和木板,他想在街上搭个板棚。
叶宾宾慷慨大度地一口应承了。不知是因为酒精作怪还是新的生活毕竟开始了的缘故,他心里乐悠悠的。哈哈,工作有了着落,新的奋斗开始了。胜利!不管怎么说,总算进了省委机关啦!
叶宾宾心里一阵高兴,猛然想起了“洋娃娃”,想起了維送给自己的那幅画和字。那英文題字,他一][闹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于是,他兴冲冲地从家里聿来,耍未来的“英语研究生”翻译给自己看。那小伙子看了,说是应该译做“一个旧货店的模特儿”。“一个旧货店的模特儿”?叶备宾毕竟喝多了酒,昏沉沉地,怎么也不明白这题词的含意。
+。?“,第二天,叶宾宾执行了上任后的第一项任务:为机关同忐送煤气罐。
“嘀嘀——”“三菱”驶到省委大院门口,叶宾宾使劲按了按喇叭,吓跑了几个慢悠悠走着的人。持枪的瞀卫显然认识这车,摆了摆手,示意汽车快进去。宾宾心里一阵得意,哼,娘,这一下不让老子登记啦他猛地加大油门,象乌賊似地放出一团黑烟,迅速地开了进去。
象两分钱一盒的火柴匣似的宿舍搂。胳大栓就住在四单元中门15号——嗨,五层楼上。叶宾宾看了看职工宿舍登记表,懶洋洋地将手腕压在喇叭上。
“嘀——”汽车喇叭象一个表演循环换气演奏法的浪员手中的唢呐,不断声地晌着。秘书大人,自己下来拿煤气罐吧,难道还要我送上去不成?
喇叭声嘶力竭地响了好一阵,各层楼上的窗户都探出了人头,然后又“砰”地关上了窗扇,他们都忍受不了这刺耳的噪声。可是骆大栓呢?他为什么不露头?哼,装什么蒜!
叶宾宾感到驾驶室里有些闷气,于是索性站在路旁透透风。一回身,他忽然看到远远地走来一家人。边上的那个人有点儿眼熟,唔,是骆大栓,他掂着一个网袋,里面装着脸盆什么的|中间是个老头,大概是他的父亲吧,那个健壮的三轮车夫;中间呢,是个抱孩子的丰瀹的少妇,可能是骆大栓的爱人;紧挽着他爱人的那个姑娘是谁?
这时,骆大栓也看到了站在车旁的叶宾宾。他颇热情地说:“辛苦,辛苦。送煤气罐来了?我们家没人,真对不起。过几天,我要下农村实验基地去,上街买了些日用品,准备一下行装。”说完,他回过身来对那姑娘说:“小妹,怏帮忙,把煤气罐拿下来吧。”
那姑娘“哎”了一声,走到叶宾宾身边,蓦地,两人都愣住了。“洋娃娃”!叶宾宾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唔,原来是这么一个“大家闺秀”!
“怎么,你们认识?”骆大栓奇怪地问。
“唔,唔。”叶宾宾尴尬地低下头,和那姑娘一起从汽车上抬下煤气罐来。他心慌意乱,不小心闪了一下脚。等他再要走时,感到有些异样。一低头,唔,原来“将校靴”的皮面翘了起来,前后都炸开了线,露出了一双黑黑的脏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