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熊小华在毫无心理防备的情况下,被一连串发生的变故冲击得目瞪口呆。案件的侦破刚刚取得实质性的进展,费尽艰辛抓获罗限才寻求到的突破口被接踵而来的事件搅得乱作一团。当程崇贵局长被免职,几个副局长住进医院之后,熊小华才切切实实意识到问题的严重。刘诗万捎来的口信使他明白了之所以发生这些出人意料事件的根源。
熊小华感到了一种强烈的震憾,从肉体到心灵的震憾。如果不是发生在眼前的事实,他绝不敢相信那些身居要职的党的干部,那些执掌法律身穿代表国家尊严的警眼的高级警官们真的会做出这徉的举动。
刘诗万果真有如此的能耐,让权贵们无视党纪国法去袒护丑恶袒护犯罪?这中间有座桥梁,而且是刘诗万形成黑势力时早就修筑好的桥梁,这座桥是用金钱堆砌的,于是在他危难之时,这桥便起到了作用。
熊小华感到了内江这片土地的颤栗,痛苦的颤栗。带有黑社会性质的暴力犯罪在这片土地上之所以如此猖撅,答案不是非常明确了吗?他非常清楚刘诗万传来的话并非空穴来风,公安局妹都可以被撤掉,他小小的刑警队长又算个啥,随时都可能被拿掉,借口自然会很容易找到,就像几年前被迫去当行政科长一样。
熊小华笼罩在一片巨大的悲衰之中,他被铺天盖地的压力和周围的明枪暗箭胁裹得几乎喘不过气来。魏常平肾结石发作住进医院更使他忧心如焚,难道案子就真的到此为。止,以自己的失败告终?
痛苦和悲哀折磨着熊小华,他一遍又一遍告诫自己,愈是这种时候愈要保持头脑的清醒,困难和阻挠越大,说明自己的拚搏越有价值。决不能放任杂草荆棘在养育自己的这片土地上疯长,决不能容忍曾诞生陈毅元帅等革命前辈的英雄故乡蒙涂污垢。内江因盛产糖而被冠之以甜城的美名,饮誉海内外。她把甜蜜奉献给人们,决不能收获苦涩!_地处四川盆地腹部的内江,干百年来挺着厚厚的胸脯,以她的刚强和坚毅承受了一切,忍受了一切,生长甜蜜,繁衍生命,创造文明。这是在承受和忍受的情况下,默默地创造与奉献,在痛苦与折磨中拚搏与奉献,这也许就是历史。
自己没有理由消沉,更没有理由退缩。
杂草丛生的荒芜不属于内江。
腥风血雨的暴力犯罪必须让它在内江绝迹。
熊小华如是想。
内江连续几天一直是阴雨天气,天幕低垂,阴云翻滚,天空似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熊小华轻轻推开局长室的门,他来看望已经卸任的程崇贵局长。在侦破案件中,程局长一直全力支持他和魏常平,在他们最困难时,鼓励他们把案子查办到底。
程局长正在整理准备移交的文件材料,见。熊小华来了,示意他坐下。
熊小华默默地坐着,带着颇为感伤的神情看着程局长忙乎。
程崇贵终于忙清了手头的事情,他拍了拍手说道:“小华,你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些啥。别没精打采的,这点挫折就把你压垮了?挺起腰杆来。我这个。局长干不干没什么了不起,你可千万不能倒下。”
熊小华眼眶有些发热,说话的声音微微发颤:“程局长,情况你可能都已经知道了,你的局长被无缘无故免去本来就没有道理,现在几位副局长也都住进了医院。这不足以说明是冲着案件来的嘛。不瞒你说,我现在真感到办这个案子实在太难了。”
“我明白你现在的处境相当艰难,但越是这样你越要坚强。”程崇贵点上一根香烟,猛吸一口,“他们现在最希望的就是你垮下来,你必。须顶住!我干了二十年刑警,当了十年公安局长,还从来没遇到这样异乎寻常的较量。我现在离任了,无法跟你一道同他们斗,你要代表我,代表咱们警察这个群体打胜这场仗。常平也住院了,你现在肩上的担子很重,但只要还有一兵一卒,就不能放弃阵地,只要有你在,我们就有希望!况且你身后站着全局的公安民警,站着全内江市的人民群众,你要坚信,正义必定能战胜邪恶!”
程崇贵的话像一记记重锤,敲击着熊小华沉重的心扉。那热辣辣的话语,热辣辣的目光搅动着他心中如岩浆一般喷涌的思绪:那是他的马自达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越是高速行进,越要承受更大的摩擦力,这也许是力学原理,但这种原理无疑也适用于社会,适用于法律,适用于执法者,更适用于刑警。社会监督机制的模糊和法制的不健全导致权大于法,法律的苍白致使犯罪得不到有效的遏制,以致形成金钱、权力和犯罪三位一体的带有黑社会性质的邪恶势力。而刑警的职责就是依靠法律惩治犯罪,于是在这种夹缝中左冲右突,结果越努力受到的阻挠也就越大,甚至作出肉体和精神的牺牲。身为刑警队长的他在前进中感到了这种摩擦力,深深感知了它的强大和无所不在。在侦办案件中,他随时都有一种被擦伤被烧毁的担忧。大自然和人类社会的某些东西或许并不光明正大,但它的存在就意味着某种力量,某种限制,某种漩涡与深。渊。刑警的存在就是与犯罪较量的存在,他没有退路可走,只有前进,开足马力前进,他的词典里只有四个字―战胜、失败。但正是在这种较量中,法律之剑才寒光四射地高悬空中,没有被强大的摩擦力烧毁,也没在强大的金钱和权力等引力的作用下坠落,而是突破了重力与坚厚的屏障斩向违法犯罪者的头顶。也正是在这种较量中,人们认识了自己,认识了社会,同时也改善了社会。这是刑警的自豪和骄傲。他们是执法者的先锋,率先撞碎了人类中的邪恶自私与贪欲意识所筑成的障碍,引导人们走向幸福安宁的美好境界。然而,在今天,在内江、身为刑警的他在赢得这场较量,成为战胜者之前,谁能说他和他的战友们不是同样面对与承受焚毁与坠毁的威胁呢?
省公安厅刑侦处及成都方面的案侦人员对内江的情况是清楚的,他们深为熊小华的处境担忧,但他们无法也无力改变这种现状,唯一能够做到的就是全力以赴做好成都的案侦和缉捕工作,这也是对熊小华和内江方面提供的最有效的支持和帮助。
岁末,12月23日。根据罗阳提供的线索,王庆昌、李健率侦查员终于探得了龙辉的下落。这是振奋人心的消息,因为龙辉这个人太重要了,对整个案子的侦破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王庆昌、李健、刘长朴亲自赶到温江,缉捕龙辉。-在温江公园外有一座水库,在水库的水闸下流一百米处有一个小小的三合院,院子两侧是偏房,正中是一幢两层小楼,龙辉便租住在这幢小楼上,在小楼上可以对院外的路一览无余,院子离一道水渠不远,水渠上有一道小桥,小桥是进院子的必经之地。这里地势偏僻,树木掩映,水渠纵横,行人稀少,的确是藏匿的好去处。
弄开楼房的门,一股潮气扑面而来,空空的房内有几样简单的家具。床、书桌和椅子凌乱地摆放着。在书桌上和床头堆着不少书,有侦探小说、犯罪案例、拳击教材,还有迷彩服、手铐、腋下枪套和一双拳击手套。同时还在这里搜到了一张汪卫东和王建宾的合影照片。
当夜,成都市公安局刑侦处一大队副大队长张涛带领10名刑警,温江县公安局刑警队副队长荣孟泽带领4名队员,共同执行抓捕龙辉的任务。
他们兵分三路控制了那幢民房。
一天、两天、三天……四天过去了,龙辉没有出现。
埋伏守候的刑警们周身潮湿,忍受着寒风的侵袭,又饥又渴,始终没有发现龙辉的踪影。他们有些急躁起来。龙辉是个非常奸诈的魔头,难道他嗅到了什么风声?莫非又有人泄密?但情报是准确可靠的,行动也是异常隐秘的,龙辉不可能有察觉。
李健副局长指示:坚持守候,不准有丝毫的懈怠。
12月27日,新的一天又开始了。这是个晴朗的日子,阳光融化了寒霜,驱尽了晨雾,使天地豁然开阔起来,水渠的流水发出哗哗的响声,渠边的一丛丛冬青树在阳光的映照下翠绿欲滴。中午12点刚过,远远地传来摩托车引擎的轰鸣,不大一会,一辆两轮摩托车驶进了侦查员们的视野内。上面坐着两个人。摩托车驶过水渠上的小桥,停在三合院门口,坐在后面的那个人下了车。
早就反复看过龙辉的照片,将他熟记在心的侦查员们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正是龙辉。
龙辉快步走进了院子,开摩托车的那人等候在门外。蜷伏在冬青树下的侦查员想跃起来扑过去,被张涛阻止了,他低声说:“再等等,看还有没有其他人。”侦查员们没有动。
仅几分钟后,龙辉便匆匆出来了。他神色慌张,边跨上摩托车后座边急促地说道:“快走,好像有人来过!”
摩托引擎起动,一个转身,驶过小桥。张涛大吼一声:“行动!”侦查员们纵身跃出,喝令停车。摩托车的轰鸣更响了。发疯般地向外冲。张涛扣动扳机,对天鸣枪弊告。摩托车开得更快了,朝水库一方向疾驰,同时,龙辉手中的枪也响了,他不停地侧身向后射击。
20米,10米,5米,到了!把守水库沿线的荣孟泽看准时机,从藏身之处扑了出去。一掌推向摩托车龙头。
摩托车如醉汉一佯摇摇晃晃,但并未停下。这时龙辉手中的枪响得更急了,侦查员们的枪也响了,顿时,枪声大作,歪歪扭扭的摩托因把持不稳,腾空飞一了起来,冲出道路,连人带车栽进水库。
侦查员们扑了过去,龙辉在水里扑腾着,与同伙一起举枪乱射。侦查员们再也忍不住了。歹徒的凶狠冥顽,不。久前战友的牺牲,使他们怒从心头起,一齐举起枪来,向水中挣孔,顽抗的龙辉和同伙倾射子弹,一时间激烈密集的枪声震动四野!
龙辉和那个驾驶摩托车的同伙王振刚被当场击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