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正荣的心呼呼跳,绷直的双腿有点抖动。
“群众叫你们什么?叫段长吧?”
“不叫段长,叫老张,老王,小李,也有叫名字的。”
“群众敢批评你们吗?”
“敢批评。有时群众叫我办的事我忘了,人家就批评。”
老军人点头,看来很满意。贺正荣偷眼看看已当上分局副局长的老马的脸,暗暗松口气。老马在使劲吧唧烟袋,这说明他没什么不满意的。
贺正荣对这个老马既佩服又怕。
老马是让人佩服。进城干部时兴换老婆的时候,他却把老家的小脚婆娘接进城来,至今和和睦睦地过日子,小脚婆娘也胖了许多。老马也确实让人怕。他脸黑心狠。贺正荣至今忘不掉批判宋振兴局长时的情景,老马把烟袋磕在宋局长的鼻子上,厉声喝问:“你说,你的屁股坐到哪一边了?你还是其产党员吗?”直喊得贺正荣浑身冰凉。
现在,老马的职务前虽有个副字,其实却是大权在握。
公安部领导背着手在派出所院里转来转去,老马便躬着身一直跟着。身为副所长的贺正荣当然也要陪同,心里却一直打鼓。
“你们这小院不错,挺干净嘛……群众常来吗?”老军人站到花坛前,随手捻捻正开着的美人蕉叶子。
贺正荣迈前一步,回答:“常来。积极分子们常在这儿开会。”
老军人点头:“对,应该来。咱们得多和群众来往嘛。就是你们参加工作前的老朋友也应该有来往,不要当了公家人就忘了老朋友嘛……多接近群众就可以多了解情况。”
贺正荣应着,脑子却一动,眼前忽然闪过许多面孔。有王世才,有赵忠普,有……他偷偷瞥一眼老马,老马面无表情。
“你们星期天常出去玩吗?”
“只要不值班……”
“听说你们看电影、看戏、坐车都不买票,是吗?”
贺正荣一惊。这类问题对于他来说实在敏感,常使他联想起许许多多的过去。他感觉到老马的目光在他后背上烫过,使他非常非常不自在。莫非部领导知道我是……那么是老马他们……贺正荣在一瞬间感到委屈、感到羞辱、感到浑身不自在。可他不敢也不会有任何流露。他仍是那么保持立正姿势,口齿清晰地回答,“那是国民党警察的作风。”
老军人一笑,伸手在贺正荣肩上一拍:“说的好,人民警察就是要和国民党警察有区别。”贺正荣低下头。
老马陪着部领导向外走,悄悄捅捅他:“你干得不错。”
贺正荣没吭声,他只觉得累。
第二天,老马把贺正荣叫到分局。
老马让贺正荣谈感想,谈和公安部领导谈话的感想。
贺正荣说:“这是领导的关怀,对我是极大鼓舞。我是旧社会过来的,虽然时间不长可也受到国民党警察作风的影响……是党教育我,挽救我,现在部领导又和我握手谈话,我一宿都没睡好……我这些年有点进步,全是党的培养。共产党员的先进模范作用对我影响也不小。像宋局长,他——”老马的脸黑了一下:“什么宋局长宋局长的,糊涂!”
贺正荣一惊,下面的词忘了。
老马说:“你呀,还得好好练。政治上不成熟。”